兰浓浓自离庵独居,每逢回来,不论哪位姑姑当日侍佛,必会为她如此去秽祈福,
兰浓浓不知佛祖是否保佑,只觉每次被姑姑们做福后,都觉得通体舒畅。
出了佛堂,北边临墙一排苍翠绿竹,根根挺拔遇风鸣乐,青灰色石砖铺陈的步道,被步履磨出了年深日久的温润光泽,
数米外围了处三方大小的池塘,乌龟镇池,片片碧荷浮面,白莲破水而出,曼妙含苞,间有绽放,
偶有红鲤戏水,哗啦声响,几团清珠跳上荷面,悠悠荡漾,而后汇入叶心,
南角有一颗粗壮榕树,今已长近三丈之高,枝繁叶茂,遮蔽一方天地。由此东入中庭,是几间为香客留宿或小憩的厢房,仍是满目青翠,唯墙角忍冬花捧出几簇金白,
再东两扇褐色木门之后,便是庵里师傅们的居所,兰浓浓初来时,本是以香客身份住在中庭,后她私心里将庵堂当家,便想搬去后院,只可惜被姑姑们严厉婉拒。
庵中众人虽将她视作小辈,但她正值芳华,不过一时受难才会流落到此,岂能真将此处作家?
世间女子削发修行,无外乎污名在身,不堪人言如刀,或是哀极心死,红尘再无牵挂,纵有香客入庵听禅论道,看似虔诚,其实眼底深处,又何尝不是鄙薄避讳,
遂为她的名声着想,哪怕只是住所,众人也不愿叫她落人口舌,便是她离庵在外,也嘱咐她莫要与人提及曾居于庵中,免得碍了名声受人蜚语。
兰浓浓不在意,更不惧,
她如今拥有的一切,多半要归功于姑姑们,她感激不尽,又怎可能做出为了利己,便背弃她们的行径。
她乖巧听话,却极有主见,认准的事情便不会更改,性子倔强可见端倪,
众人几番叮嘱也奈何不得,况鞭长莫及,只能无奈作罢,
心中却也无不为她的贴心所感动,
她虽是住客房,却是众人特意挑选出,最朝阳通透的一间,便是她不在,也从不宿于外人,房中亦会日日清扫,
兰浓浓推门而入,阳光肆意洒落,一张床铺,一副桌椅,墙上挂着四字真言--随缘不变,整洁干净,无一物贵重,
只窗边一盆开得灿烂的淡粉色山茶花,为肃静的房中增添一抹亮色,
就是这一间一目了然的明室,为她遮风挡雨,令她有枝可依,亦叫她无比安心。
兰浓浓深吸口气,笑容浮起,云安与云亭云明三人捧着衣物依次而入,见她这般模样,不约而同会心一笑,
“若这般喜欢,多住几日就是。从乌兰胡同过来要大半个时辰,虽还未入夏,但起早赶路难免辛苦,以后回来不必急赶,只不要赶夜路就好,”
“梨花糕刚刚出笼,你趁热吃,梨云冻现下微微凉,吃着正好...”
清云庵虽人少,然各怀技艺,庵中无杂役,扫洒,耕种,日常劳作皆需自行料理,
云宁管着厨房,从前庵中清寂,滋味不过饱腹而已。浓浓到来后,方令她有精研厨艺的念头,
无心插柳,庵中亦因此多了些斋饭糕点的进项,
“这有何辛苦的,就是老想着云宁姑姑的厨艺,”
“姑姑们快请坐!”
待三人落座,兰浓浓方才坐下,
桌上白色无纹的净碟上,牙白剔透,点缀红蕊的梨花样糕点,如鲜花盛开的模样摆放着,兰浓浓拿帕子净了手,方用竹筷夹了一块,在三人注目下送入口中,
皓齿轻轻一咬,颊边鼓动,晶亮的眸子瞬间便弯了起来,下颌连连点动,垫在唇边的左手伸出,大拇指翘起,声音含混,满满的惊艳:“好吃!云宁姑姑厨艺又精进了!”
于掌厨人而言,最满足的事,莫过于受食用者喜爱,云宁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,将本就在她手边的碟子,又向前推了推,“好吃便多吃些,我再多做些给你带回去,”
“嗯嗯,多谢姑姑,”
云明起身将装着衣物的包袱放到她床头小几上,回来见她吃得开心,倒了杯以竹叶花茶给她,笑道:“可见是真饿了,”
兰浓浓弯着眼谢过饮下,其实她朝食已经用过,路上还用了些姚景备的吃食,仍又吃了两块才搁下筷子,
兴冲冲起身,揭开藤篮,从中取出三枚香包,双手捧着递给三人,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,“姑姑们看,我的手艺可又精进了?”
香包仅有掌心大小,以金橙色绸锻做面,触之凉柔丝滑,内里以细棉填充饱满,触之柔软蓬松,真似是将云朵揉在手中,
松开指尖,那凹处便瞬间复原,躺在手心轻若无物,下坠樱粉色流苏,每个香包上皆绣着一张憨态笑脸,分别以安,宁,明三字点缀,端的是玲珑可爱,
三人轻抚手中香包,一缕甘冽菊香幽幽沁出,嗅之便觉眉目舒展,灵台澄明,菊花本有明目清心之效,最宜诵经之人所用,千般用心,尽藏在这针线之间了,
“香包轻软,味清而不腻,针脚细腻,画样别致可爱,比之上回确是更有精进。”
“与浓浓初拿针线相比,已然精进如斯,可见平日用功之勤,只是你独自在外诸事劳心,先前做的香包我们尚未用尽,穿针刺绣最是伤神,往后不必再为此多累了。”
“浓浓做的香包自是极好,后山的栀子花与山茶花正值盛放,清芬袭人,久闻亦可静心宁神,待明日破晓,不妨一同如去采些带露花瓣,予你带走自用,”
姑姑们爱不释手,兰浓浓心中也觉高兴,
晟朝富庶,绫罗绸缎,金银铜器,玉石琉璃,应有尽有,香囊香盒,陶瓷木偶,更是随处可见,
她所制的香包形似掌心解压玩偶,绣技自是远远不及,旨在一个别出心裁,
后世谋生的手段多源于科技与现代工具,一则她所学在这里无用武之地,二则她原本也只是个尚未入学的大学生,
本是家中幺女,上有父母兄姐疼爱,从小不说锦衣玉食,亦从缺钱财花用,纵然身处异世,她尚未定性,也做不来居于他人之下,任人差遣的活计,
所幸她眼界尚算开阔,且心灵手巧,在接受无法穿越回去的现实后,便积极调整心态,跟着姑姑们学习针线,研究晟朝文化,市井好尚,将之古今相融,才叫她能有一独到的立身之技,甚而所得不少,
庵中姑姑们待她亲厚,淡泊物质,她却不能心安理得的一味接受,也不愿许出什么待日后发达,再来报恩这等空话,
力所能及时便徐徐回报,纵是聊表心意也好。
修行之事,贵在持之以恒,日不间断,亦需檀越供奉,以资道业,
三人心疼她早起赶路辛苦,将香包悬于腕上,握在手中,叮嘱她好生休息,便起身欲离开,
至于方才庵下之事,云安并未声张,一则女子面薄,她亦有言在先,便不急于一时,
然兰浓浓却是按捺不住,她今日回来除了看望大家,另一个,便是要将她有意中人一事告之,
她向来不惯在亲近之人面前藏掖心事,更何况,这可是她人生头一回情窦初开,对方还是她一见倾心的姚景,最最难得是两情相悦,便极想将此事说与人听,
父母兄姐不在身边,能让她敞开心扉的,也唯有待她如亲的姑姑们了,
“姑姑们且不忙走,咳,嗯,我有一事想说,”
第6章 第 6 章 知其人
云安已有猜测,遂面上无异,只是诧异她于此事竟也这般坦然,
云明云宁二人虽不知内情,却也曾有情窦之思,观她神色也猜到一二,彼此互看了眼,面上俱不动声色,
迎着三人注视,坦荡如兰浓浓也不禁面颊微烫,略有羞涩,然一双眸子却格外闪亮,清了清嗓子,大大方方道:“我有意中人啦!”
随她话音落下,三人心中同道果然,不约而同道:“姓甚名谁,哪家子弟,年龄,家世,品性如何?”
云安则又加了句:“可是方才那人?”
明宁二人闻此话,忽而回头看她,得她眼神示意,才勉强按捺下来,
兰浓浓早有预料,她抿唇噙笑,神神秘秘从包裹中取出其中一幅画,极爱惜的缓缓展开,
虽昨日归家后她已寸寸以目光临摹,爱不释手,然再见画中人,及右侧的署名签字,脸上仍露出甜蜜痴笑,
忽觉场合不妥,兰浓浓轻吸口气,忙收敛心神,手腕翻转,指尖轻旋,双手上下拉着画轴面向三人,却是卖了个小关子,未作答,笑容狡黠道:“姑姑们看这副画,画得如何?”
画中女子沐光而立,以云霞为衬,居高下望,神色睥睨,唯一双眼似纳星辰,熠熠发光,顿使画中人多了三分人气,
衣发翩然若仙临尘,观画中意境,七分容貌也成绝色,
而画中女子虽神色冷漠,却分明正是眼前笑颜如花的娇俏女子,
三人惊于她展露于画中,不同平日的神情,更多心神,却被画像右侧那一排小字吸引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