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里心神恍惚间又散出去不少,此刻想来所剩无几。如今身陷于此,进项全无,每支出一分,便少一分。
匆匆解开钱袋检视,不禁松了口气。略作思忖,便取出一张银票快步而出。
“碧玉姑娘,”
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,“往日在此,多蒙诸位照料,感激不尽。但从今日起,便不必再费心看顾我了。这些菜肴只留两样清淡的便可,其余都撤下吧。日后我的三餐与煎药之事,若姑娘得空,还想劳烦帮忙打理,”
说着将银票轻轻递出:“作为酬谢,我会支付工钱。只我如今手头银钱有限,饭菜不必丰盛,寻常清粥小菜即可。”
兰浓浓在玉清时便自费请人照料,对市价花费了然于胸。心知京城地贵,只在原价上加了一成,便将一张百两银票不容推拒地放入碧玉手中,
“我不知这些够不够,但你万莫推辞。若你不收,这饭与药,我宁可不吃不喝。”
她目光清亮,语意坚决:“若你肯收,也请莫要阳奉阴违,拿些超出这酬劳之外的用度。也不必诓我,我本是平民女子,分得清五谷好坏,识得破虚实价钱。”
兰浓浓并非穷大方,手中有多少银钱,该如何支配,她心中自有考量。眼下自己所用药材质料上乘,药效显著,价值定然不菲。
碧玉等人虽为仆婢,却侍奉于非同寻常之门第,月钱想必丰厚。如此盘算下来,这一百两银子恐怕尚且紧凑。
碧玉在府中为婢多年,自受训之日起便将诸般规矩刻入骨髓。自然知道有些官邸,乃至宫中失了圣心的娘娘,吃穿用度常需自掏体己。
可眼前这位兰姑娘,自入府便得大人千般娇宠万般呵疼,一应所用比正头夫人还要精细讲究,何曾需她自己花半个铜钱打点日常?
然而她心知两位主子如今嫌隙未消,虽觉这银票烫手得很,但见大人并未示下阻拦,便也只垂首应下,将银票仔细收好,且先依言照办。
“奴婢一切听从姑娘吩咐。”
众人皆已退去,桌上只见一盘清炒藕尖百合,一碟高汤煨菜心,一盅人参果蒸鸡丁,一碗粳米饭,一盅山药炖乳鸽汤,并一碟去皮鲜桃丁。另有一枚凝练而成的药丸,静置于旁侧青瓷碟中。
兰浓浓目光在桌上一顿,随即移开。所幸每样菜量都不多,她一人用着倒也刚好。
覃景尧虽未现身,却一直隐在暗处,瞧着她慢慢用膳,乖乖服药涂药,洗漱安寝,直至她呼吸渐匀沉入梦乡,方才悄然现身,轻撩纱幔坐于榻边。直至天光将破晓,方起身离去。
*
八月廿七日,一辆青篷素帷的马车驶入京中。
巳时正刻,骤雨倾盆而至,盘桓数日的燥热喧嚣,终被这场酣畅的夏雨彻底浇透。
兰浓浓步至廊下,望着檐外连绵雨幕。噼啪的雨声规律不绝,自成天然韵律,氤氲水汽漫上衣衫,带来难以言喻的清凉舒爽。
她深深吸气,只觉世间浑浊仿佛尽数涤荡,连蛰伏在肌肤下的刺痒也被逼得暂不敢冒头。
院中有一株辛夷花树,开得正盛,亭亭枝干托起粉瓣红蕊,傲然怒放。此刻遭疾雨泼打,挺拔花枝不堪重负般垂下头来,瓣落纷零,或覆于泥泞,或逐水飘零。
雨势稍缓,原本被压得俯首的枝丫猛地弹起,细枝上竟仍有花朵与花苞倔强留存。待雨势再度转急,花枝又一次被打得弯下腰去,却仍在雨势间歇时顽强挺立,
如此循环往复,不屈不挠。
急雨未歇,娇花虽怜,却始终柔韧难折。一株无知无觉的花树,一朵柔弱的花苞,尚能在狂风骤雨中凛然顽强,生生不息。
而人生而为人,怀无穷之智,蕴无尽之能,可自主择路,奋力拼搏,岂能因一时之挫,便萎靡不振,一蹶不起?!
兰浓浓长长舒出一口气,振作精神重返屋内,于案前坐下。将早起因外出被阻,怒而归来后胡写乱画一早晨的杂乱纸张尽数收起,重新铺展素笺,提笔蘸墨。
须得给姑姑们写信报个平安,要为文娘姐姐绘制新样图纸。如今积蓄所剩无多,而来日方长,需得踏实赚钱,认真生活,更要,活得敞亮开心。
笔锋悬滞半空,久久未能落下。或因悬腕过久,指节不由微微发颤,一点浓墨骤然坠纸,洁白顿生污迹,宛若她曾纯粹无瑕的爱情--
兰浓浓再度被拖入回忆漩涡,呼吸骤然凌乱,泪水霎时涌满眼眶,执笔的手颤抖如风中筛糠。墨汁失控地滴滴溅落,整张白纸早已狼藉不堪--
她心内痛斥自己不该再想,不可如此软弱,却又禁不住自怜□□,人心非铁,情爱更是穿肠蚀骨之物,怎可能不思不念?怎可能不痛不伤?怎可能一夕醒来,便当作云烟过眼,万事皆休?
然事已至此,岂能纵容自己沉溺于悔恨伤痛?昨夜明明已放纵自己痛哭宣泄,决意不留恋,不回头,便该彻底唾弃他!憎恶他!
而今最该思量的,是如何脱身,如何离去!这才是她当下唯一该筹谋之事!
外间骤雨初歇,辛夷落瓣铺了满庭。有仆役前来洒扫庭除,积水与残蕊皆被一并拂去。
云破日出,天光倾泻,那株历经风雨的辛夷花树上,花苞正悄然盛放,雨珠凝作剔透琉璃,于天光中璀璨流转,焕然如生。
第41章 第 41 章 来到,试探
覃景尧于晚膳时分悄然出现。兰浓浓早有明言不需人近身伺候, 无论是否出自他的授意,总之,结果恰如她愿。
故而他来时, 她全然未觉,仍垂首伏案, 专注记录着笔记, 唯有先觉察问题,方能寻得解决之道。
他整日未曾现身,她却逼着自己回想。从那些虚与委蛇的温存中, 剥离出他展露的性情, 思索世人口中他的为人与手段,更反复揣摩昨日真相大白时, 他短暂泄露于她眼前的, 冰冷而真实的一面。
唯有看清真实的他, 才能揣度其心思, 从而寻得应对之策。
兰浓浓从不妄以为自己能斗得过城府深沉的国之重臣, 更无意与他纠缠相争。正如她曾对他所言,被骗至此,自身亦难辞其咎。
她只当此番得了个惨痛教训, 而最终所求, 不过是离开此地, 与他永绝干系。
她指间曾明显一顿, 笔锋滞涩,覃景尧便知她已察觉自己的存在, 却仍静默未语。待她停笔敛神,方才缓步近前,如常与她温言谈笑, 仿佛一切如旧。
“在写什么?”
兰浓浓闭目运了运气,再抬眼时,微肿的眼中锐光乍现,直直刺向他,冷笑一声,“与你无关。”
她说罢,径直起身朝外走去,于院中新置的水缸中舀水净手,复入堂内将晚膳一应碟盏端至廊下,摆在那张打磨得光润如玉的木桌上。
她所写乃是后世一种字体,字形迥异于此,不惧他窥看。这饭食亦是她自付银钱所购,自然吃得理直气壮。
一日未见,兰浓浓只瞥了他一眼,冷然掷下四字,便再视他如无物,兀自执筷用膳,凝神沉思。
山不就我,我自就山便是。
覃景尧执起她那叠每张布局迥异,却井然有序,字迹整洁却缺笔少画的纸张,悠然在她对面落座,并未打扰她用饭,只垂眸细看。
一张张翻阅,一字字辨认,修长含锋的眉宇渐渐蹙起。
碧玉率众婢悄然上前,布下同样清简的菜肴碗箸,而后无声敛衽,依序退去。
兰浓浓从不知有朝一日与他同席,竟会令人如此食难下咽。她勉强咽下口中饭菜,搁下碗箸起身微俯,便要伸手去端自己的菜碟。
“若此时离去,”
他声淡如茶,却字字清晰,“自明日起,原先伺候你的婢女尽数召回。用膳,饮水,笔墨纸砚,每一样,每一次,皆需以银钱相易。”
稍顿,复添一句:“便依浓浓平日阔绰,每项百两,现结不赊。
“姚-覃景尧!”
兰浓浓被他这番无耻之言气得当即欲要扬手,却意识到碗碟尚在手中,只得强压怒火重重搁回桌上,震得杯盘铿然作响。
兰浓浓的教养从不许她失仪指人,此刻却再压不下心头愤懑。她霍然挺直身,一只因气血翻涌而指尖泛艳,如绽苞蔻丹的手直指着他,眼眸圆睁,切齿道,“覃景尧!你无耻至极!”
“好,你尚书令府上人矜物贵,我用不起!那你便别拦着我用外头的!”
覃景尧被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指着鼻尖叱骂,目光在那秾艳指尖停留一瞬,却仍噙着笑看她怒意贲张,满脸生机勃勃的模样。
细算来,她入京尚不足两月。然每日归府,必是笑靥粲然,欢欣甜蜜地迎上前来,挽住他的手臂,生生将他惯得受用如此,竟视作理所当然。
而今她虽仍在他的宅邸之中,一举一动皆在眼前,归来即能得见,却再无那抹令他心怡的粲然笑颜,臂间亦失了那份亲昵挽依。
不过一日,便叫他难以忍耐。
她尽可对他生气,却绝不能,以全然无视的眼神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