覃总景尧伸臂至窗外, 收回时指尖拈着一枚指高的青瓷药瓶递向她。见她不理, 也不着恼,只手腕轻转, 将药瓶搁在她手边, 继而不再言语。
受制于人, 便如困兽入笼, 一举一动皆受掣肘。
兰浓浓深吸一口气, 压下心头躁怒。纵是再气,也不该与自己的身体作对。她拔开药塞,将又麻又痛的右手藏于桌下膝上, 面上不露声色, 只垂眸快速而细致地涂匀药膏。
药瓶哒的一声轻叩桌面, 催促声紧随而至:“要谈便快谈, 我倦了,要歇息。”
二人隔案对坐, 覃景尧高她半尺有余,垂眸一瞥,便将那痛楚蜷缩的指, 与面上强作的冷色尽收眼底,一如真伪两极,各自坦荡,又矛盾相生。
“眼下正值伏天,浓浓患处未愈,不宜外出。若确有要事,与我知会一声即可。”
他声调渐沉,“似今日这般以性命相胁之举,绝不可再犯。”
稍顿,又道:“京城虽为天子脚下,律法严明,然天性向恶之徒行事从无需缘由。浓浓常怀戒心实确属难得,但万不可心存侥幸。岂知今日对方仅有一人?你所见,便是真?”
兰浓浓圆眸骤睁,正欲反驳,唇方启,便被他倏然取出的一物堵住了话语。
“此物是我今日特命人为你寻来的防身之器。”
覃景尧指尖轻推一柄精钢短簪,其形纤巧,重仅五六两,“甩出可展一臂之长,收回不过掌寸之间。平日可作配饰随身佩戴,”
“唯其锋尖锐,需仔细些,莫误伤了己身。”
其色如碧,形似袖笛,浑然不类利器,倒似一件雅致佩饰。他修长指节步步演示,拇指轻压,腕劲乍甩,顿展一臂之长,锋尖寒芒乍现。
食指轻拨,节节收拢,复归掌寸之间。最后二指信手翻转,以指为托平呈掌心,递至她面前。
兰浓浓万未料到他竟会如此,一时怔忡望着,竟忘了反应。直至那只修长手指向前轻托,她未及思索便已接下。
“浓浓,”
她懵然转来的眼中犹带恍惚,覃景尧锁住她的眸,轻声叹息:“浓浓气我隐瞒身份,连日冷语相待,我皆甘愿承受。只盼你能静心片刻,容我解释一二。”
兰浓浓眨了眨眼,猛地回过神来,指尖无意识收紧,那润凉器物骤然压入掌心,她却如被灼烫般急松手弃于桌上。
可方才满腔怒焰,却如失压的容器,一时再难以蓄满,可又憋在胸中,没个由头发泄。
他若存心坦白,早有无数次机会可言,却言行举止未露半分破绽,分明是打算欺瞒到底。无论他是否有苦衷,欺骗与伤害俱是事实。
她心中分明澄澈如镜,却仍不争气地为他这解释二字刺痛心扉,委屈如潮涌来,泪水瞬间盈满眼眶。唯死死咬住唇肉,以痛楚逼退软弱,强忍泪意,勉力撑起一副虚张声势的铠甲。
绷紧面容,冷眼如刃,静看他还要如何狡辩。
“你说。”
覃景尧将她强抑的委屈尽收眼底,绷紧的脊背倏然一松,面上神色愈发温软含情。
“初时我确以假名与浓浓相识相知,然日久情生,反生怯意。浓浓对待情爱纯粹赤诚,令我惶恐失你,故而一拖再拖,一错再错,未敢坦承。”
他声沉而恳:“欺瞒浓浓,令你伤心,确是我的过错。然我待你之心,从未有半分虚假。浓浓不惧艰辛千里赴京寻我,此心赤诚如火,我岂能以妾室之位相屈?惟以千娇万宠,事事依顺,再不令你受半分委屈,方不负你之情深。”
“只要浓浓能消气,凡我力所能及,无有不应。纵是力所不及,亦必竭力为之。”
覃景尧倏然起身至她面前,袍角一撩蓦地屈膝蹲下,即便此刻屈身,仍近乎与她平视。他抬手握住她双手,目光始终未离她双眸,神色郑重,情切意真,
“今我厚颜相求,唯愿浓浓念在你我两情相悦,用情至深的份上,与我冰释前嫌,重修旧好。”
一张谪仙般的面容此刻写满恳切,眸中期许灼灼如星,似将万千衷肠尽诉于此一瞬。
兰浓浓怔然望着他,泪水倏然涟涟滚落,喉间频频颤动,摇首间一声泣音喃喃逸出,“...怎么可能,”
怎么可能重归于好,
这世上,并非事事都可以回转,
若你只是隐瞒身份,为着两情不渝,纵是豪门似海,前路难测,我也敢咬牙面对。
可你只已有发妻这一事,纵使前路坦荡,荣华尽揽,也绝无妥协回转之余地。
至于那不以妾室相屈之言,是敷衍还是算计,都与她无关,更不稀罕!
兰浓浓闭目长吸一口气,缓缓呼出。原在胸中灼灼燃烧的怒焰竟如云散雾消,骤然熄灭,只余缕缕青烟缭绕游离,不灼不热,却如融于血,附于骨,无声弥漫四肢百骸。
她睁开眼,瞳中那簇始终灼灼燃烧的怒焰已彻底消散,只余一片沉静的深潭。
原来她始终耿耿于怀的,仅是那份欺骗。只要他愿认错诚忏,她竟如此轻易便能放下。
覃景尧紧攫她每一分神色变化,心口一点点沉坠,却跳得疾促。所有成竹在胸的从容,游刃有余的掌控,顷刻化为乌有。
那一丝意料之中却暗藏的侥幸,终是彻底落空。
掌中那双柔荑微微一颤,他的心口亦如遭重击般猛震。他骤然收拢手指,将那声几欲脱口而出的闷哼按下,连带着恳求般的问询也生生咽回。
眸色渐沉,幽深难测。
“到此为止吧...”
“姚景。”
兰浓浓忽觉很累,身心俱疲,她抽不出手,亦动弹不得,却再不似那一日那般应激怒躁。她垂眸看他,对上他缓缓抬起的眸,嗓音轻静倦哑,重复道,“到此为止吧,覃景尧。”
她声音轻似落羽,却字字清晰,“我不再怪你欺瞒,但你与我之间,便到此为止罢。”
“到此为止?”
烛光摇曳下,那俊美如琢的男子倏然勾唇浅笑,缓缓起身。身姿颀长挺拔,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权势淬炼的傲然,浑然交融,化作一股高不可攀的威压与淡漠。
由此而俯身的姿态,便显得额外纡尊降贵,
“我曾告与浓浓,分离之言不可再提。你既已动我心弦,岂可独自脱身?”
兰浓浓被迫仰视于他,瞳眸圆睁,气息窒于喉间,如临极恐怖之物,头颈至脊背僵麻绷紧,然心中信念反而愈发铮然不移。
前一刻还温柔缱绻,低声服软,转瞬竟如此冰冷倨傲,自私霸道。
这个人性情诡谲莫测,实在可怖。与这般人共处一分一秒皆是煎熬,被禁锢的双手如遭万蚁啮噬,刺痛钻心。
兰浓浓偏过头不再看他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急促,却强抑争执之念,只硬声道:“我累了,头痛不适,要休息,你走吧!”
覃景尧腾出一手,欲抚她微蹙的眉心,果被她侧首躲过。他低笑一声,掌心绕过她耳畔淡粉痕印,稳稳掌住后脑,五指微拢,她便再避无可避,只得直面于他。
薄唇取代指尖,落于她愈蹙愈紧的眉间。他虽看不见她的神情,颈侧却清晰感受到她蓦然睁眼时,长睫掠起的细微气流。他唇瓣轻移,以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,徐徐熨平她紧蹙的眉心。
那骤然加重的呼吸与激烈的挣扎,瞬间打破方才冷寂之态,竟令他心下稍缓。
眉间濡湿碾磨之感,较过敏时的刺痒犹有过之,更似蚁噬心扉,令她难以承受。然兰浓浓死死攥紧手指,指甲深掐入他掌肉,齿关紧咬,强忍激怒之念,惟恐再度触他逆鳞,伤及自身。
可她高估了自己的耐性,仿佛只一刹那,胃腹便翻搅欲呕,喉头紧缩难抑,可任她如何激烈挣扎,却始终脱不开身。
不能自主的愤懑与胃脘抽搐的不适交织逼来,几欲将她摧垮。
眉心骤空的刹那,她如获大赦般瘫软在椅中,气息尚未定,下颌却猛地被铁指钳住,脸颈被迫高高仰起,兰浓浓惊惶抬眸,眼中水光潋滟微红,鸦睫湿卷,好不可怜。
然而她越是楚楚可怜,覃景尧心头怒焰便愈炽。掌住她的手臂青筋暴起,指节嶙峋如铁,脊背绷若满弓之弦,惟靠残存理智克制力道,方未伤她分毫。
他松开另一只青筋暴起的手,任她双手一得自由便抓挠推拒,拇指径直压上她湿润殷红的唇瓣,左右碾磨,倏然双指发力,捏紧她下颌,扣开牙关,
墨黑的眸一瞬不瞬紧攫她,便在她惊怒抗拒的注视中,俯身寸寸逼近,覆上。唇齿厮磨含转,撬关而入,精准擒住那软舌,夺缠摆弄。
“不唔!”
兰浓浓口不能言,呼吸窒塞,胸脯剧烈起伏,喉间颤缩愈急,呜咽闷哼尽数堵于鼻息之间。头颅被牢牢禁锢,身子遭他压制,双手再度被擒,欲合齿却被他指扣牙关,只得唇舌敞露任他肆意侵夺,恍如那日被缚于椅上强穿耳珠之景重现!
激烈挣动间衣衫散乱,青丝蓬飞,眼前阵阵昏黑,窒闷难纾。濒临窒息之际,她猛地阖眼断开对视,头狠狠向他撞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