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人头攒动,热闹非凡,修仙之人果然都不睡觉。
台上,沈长异站在东边,西边便是那腾徐长老,两人迎风而立,衣诀飘摇,月色下当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。
“这可怎么办,腾徐长老怎能把脾气发在剑仙大人身上,宗主请来了没有?”
小弟子们无不担忧地望向决斗台,李商陆悄然混入人群,兴致勃勃地问,“发生什么事了,有人要打剑仙大么?”
“昨日除魔,腾徐长老的弟弟被魔修杀害了,他悲恸至极,送葬回来撞见了剑仙大人。原本那魔修是剑仙大人负责去除掉的,他便责怪剑仙大人回来晚了一日,非要拉他上决斗台。”
从小弟子们的七嘴八舌里,李商陆很快明白了一切。
晚了一日。
是因为她把沈长异留了一日。
李商陆怔忪片刻,本打算看戏的悠哉心情瞬间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难以言说的怒火。
她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,又听到腾徐愤恨地指责,
“如果不是你晚归一日,他就不会死!你算什么剑仙,凭什么还有脸带你的亲人回宗门,你家人团聚,可我呢!”
沈长异安静立在那里,未置一词。
见他那副样子,李商陆火气更盛,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肯定是在想,都怪他没及时回来,都怪他没给宗门写信告知自己晚归,反正这蠢货一定把所有的错又揽到他自己头上了!
李商陆深吸一口气,扒着决斗台的栏杆三下五除二爬上去。
骤然间,四周陷入了一片沉寂,所有人都震愕地望向台下那瘦小的身影。
决斗台上,沈长异吃惊地看着她,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,“商陆,你怎会来?”
李商陆却一把推开他,冷冷盯着对面的腾徐,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
腾徐眉头紧蹙,沉声道,“滚出去,这里是决斗台,刀剑无眼!”
“把你弟弟的死全部归结于别人没能帮他,你这样的人才最卑鄙无耻,你为什么亲手不替你弟弟报仇,是不想,还是不能?”李商陆嗤笑了声,眸光冷寒,每一个字都极尽讽刺,“哦,我明白了,你是根本做不到,因为你是个只会把刀插向自己人的窝囊废!”
话音落下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,静若寒蝉。
腾徐双目圆睁,被这不知哪里来的女子气得连话也说不出,可李商陆并未打算就此放过他,
“我告诉你,昨日是我不许沈长异回来的,他也是人,他也有他的家人,不是只有你有,你弟弟死了与我们何干?
就算昨日他不死,明日也可能被其他魔修杀死,谁让你弟弟就是来除魔卫道的?难不成你还要怪沈长异没有把天底下的魔修全杀光?那要你这废物有何用!”
腾徐浑身剧烈颤抖着,目光死死盯着她,竟是一句话没能说出来,半晌,喉间喷出口污血,整个人晕倒过去。
“滕长老晕倒了,赶快带他走罢!”
台下小弟子们纷纷爬上来搬走滕长老,语气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。
李商陆轻嗤一声,拍去衣摆沾染的尘灰,转身看向沈长异。
凉月如水,他怔怔望着她。
“看什么看,我单纯看不惯他而已。”李商陆从容地扒着栏杆爬下去,见他还愣在原地,催促道,“发什么呆,你不会真觉得是咱俩的错吧?”
沈长异终于回过神来,轻轻摇头。
纵有千万错,只在他一人。
商陆从不会错,从没有错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——
这一生只有商陆会将他护在身后了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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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长异:心动的感觉……怎么每天都在心动。
李商陆:查查心脏病吧。
第9章 多说说话吧 难不成……你现在不讨厌他……
(九)
从决斗台回来,天已沉入夜色。
李商陆点起烛台,一时间烛台上冒出股细小的暖色火焰,如同长出翅膀般飞去四处的烛台,仅片刻便将整座疏桐阁的长明烛全部点燃。
她吃惊地望着灯火通明的房子,第一次发觉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厉害,会修炼的人和凡人的世界实在是天上与地下的区别。
厨房里,沈长异将做完的饭端出来,搁在圆桌。
与那些无比依赖法术的修士们不同,他很少使用法术,除去实在不会做的事外,凡事都亲力亲为。
李商陆盯着他咬下一口热饼子,大概猜得到他为何如此。
她总说修炼无用,沈长异估计以为她很讨厌法术吧。现在想想,她的确是以己度人了,可谁又能想到沈长异其实天资极强呢?
“你在宗门过得也不怎么样么,”李商陆淡淡道,“今天若不是我在,你真要跟那人决斗?”
沈长异摇了摇头,“我那时在等宗主来。”
一旦上了决斗台,两人就必须决出生死,这本来是给那些背叛宗门的弟子设置的,没想到会用在他身上。
李商陆轻嗤了声,不甚在意道,“应该好好打他一顿再说,我还没见过比我更不讲理的人。”
听到她的话,沈长异忽然抬起头,直勾勾看着她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李商陆皱眉道,“若非我打不过,我一定揍他,当然,不是为了你。”
闻言,沈长异低笑了声,“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”
“那时因为性格迟钝常被邻居孩童欺负,”沈长异望着她,温声道,“我幼时被父母养得太好,身形很胖,摔倒在地爬起来很辛苦,那些孩童不喜欢我,便把我推倒当球踢。”
李商陆没忍住笑出声,这事她还真记不太清了,印象深刻的只有沈长异小时候的确胖乎乎这件事,虽说是胖了些,但她总觉得比现在顺眼多了,至少看着忠厚老实,不像现在,白瞎了那张长得聪明的脸。
她难得好好接了一次他的话茬,拄着下巴看他,“后来呢,你该不会想说是我出现恰巧救了你吧?”
沈长异抿了下唇,“你带头踢的。”
李商陆:“?”
有这事?
隐隐约约,她好像想起来了。
那时她是城中孩童们的小头头,每日闲来无事就在街上追跑打闹,不过在她的记忆里,那个被她当球踢过的小胖子是自愿跟她们玩的。
为什么说是自愿,因为不管她欺负他多少次,他永远还会来找她玩。
她心情好的时候就陪他玩一会,心情不好便欺负他,看他委屈巴巴的模样,心情就好了。
渐渐的,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和面前人融合起来,李商陆笑得喘不上气,她倒是真真忘了这事,不然每天只要想起这事就要笑死不可。
“你傻吗,踢你还来找我?”李商陆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,“我看还是踢少了。”
见她笑得那么开心,沈长异唇畔微微扬起些许弧度,他轻轻道,“因为其他孩子告诉我,你是很讲义气的人,你跟我做朋友,他们就跟我做朋友。”
她在孩子们当中的威望,在那时的沈长异看来简直不亚于宗主在明昼宗的威望,所有孩子都以她马首是瞻。
沈长异清楚自己是个无趣寡言的人,浑身上下找不出几个优点,幼时体弱多病,身体也因常年用药而发胖,李商陆第一次跟随李父李母来到沈家时,就像早春盛开的第一朵梅花,迸开坚冰,融化积雪,伴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闯入他的世界。
他想跟她说说话,说什么都好,或者只是在她身边静坐望着她,想要变成她那样的人,永远不会害怕生病,害怕孤单,害怕被人嫌弃太无聊。
可惜李商陆压根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,只知道他是爹娘的朋友的儿子。
他只能想别的办法,悄悄靠近她,哪怕被她推倒嘲笑也没关系,那点力道根本就不疼。
自从沈长异成为李商陆的“朋友”,他每日都跟着她闲逛,爬树,掏鸟窝,抓蛐蛐,到河里摸田螺……李商陆会把最爱吃的糖葫芦蒸甜糕分给他,会教他玩孩子们当中最时兴的花绳。
如果有其他孩子欺负他,李商陆也会像今日在决斗台上般把他推到身后去,毫不犹豫地跟对方打一架。
与其说是讲义气,不如说是护短,她认定的人,只能她自己欺负,别人不行。
再后来,李商陆嫁给了沈长异。
幼时最想靠近的人,不知何时开始厌恶他。
思绪至此中断,后面的事,他不愿再回想。
“那些事我早记不清了,”李商陆愈发怀疑他在暗暗记仇,起码该是三四岁时候的事,他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,“你是不是打算把这桩仇怨记下,来日好报复我?”
沈长异怔愕了瞬,低声道,“这如何能算是仇怨,我没有怨过你。”
李商陆轻嗤一声,起身去剪烛花,“开玩笑罢了,没意思,总是这样认真。”
话音落下,沈长异身形僵滞,木然地垂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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