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她离婚这么久,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问她这个问题。
郑斯宜沉默片刻,才轻声说:“不合适在一起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他话音微微一顿,又道,“当然,如果你不想说,也可以不说。”
当她的目光触及他的眼,沉静一如既往。
离婚后,曾有许多人想来探听离婚的真相,几百年不联系的熟人都来敲她了,不管是八卦也好,出于关心也好,她都不想说太多。但周危给她的感觉不一样,他不是以一种很郑重的态度提起这件事情,而是像闲聊一样说起它。
而且,周危是可靠的。
这让她感觉轻松许多,也久违地有了倾诉的意向。
她抿了抿唇,开口道:“要怎么说呢……相爱很难。”
说起来很有意思,她和陈迎在一无所有的时候,感情最好;在什么都拥有之后,反而渐行渐远。
陈迎刚开始创业的时起步很难,她拿出了自己的嫁妆和大部分积蓄给他用,但公司的现金流还是非常紧张,每个月交完各种费用,剩不下多少钱。两人会专门挑晚上七八点钟去超市和菜市场买打折菜。
创业第一年,她生日那天,两个人兜里全部的钱加起来只有两千多块,走到蛋糕店想买一个蛋糕回去庆祝,但是她看看价格,放了下来。陈迎知道她不舍得,跟她说一年就过一次生日,买吧,她摇摇头,说她今天不想吃蛋糕。回到家里他们在冰箱里翻到两块老婆饼,一人分了一块,这个生日就这么过了。
那年,陈迎说委屈她了,但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。
后来陈迎创业成功,家里没有一个人照应着,处处出差错,他便和她商量让她回归家庭,照顾他就好。
她答应了。
刚开始两人互相扶持,他会记得她的付出,对她说感谢老婆,如果没有你,就不会有我的今天。后面两人吵架,也是他指着她的鼻子说,这个家的钱全部都是他赚的,她天天在家什么事情也没有,竟然还不能把这个家、把他给照顾好。看到这样面目可憎的他,她只觉得心痛如绞,就好像……她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。
她眼眶红了,可他却反问她,你哭什么,有什么好委屈的?
怎么可能会不委屈呢?
那一刻,她的脑子里想到的不是他们过去种种,而是她大学时上的宏经课。老师给他们讲GDP的概念,讲到GDP的局限性时,提到,“GDP漏掉了家庭中生产的物品与服务的价值。”*
可是不算在指标里面,家庭劳务就没有价值了吗?
如果不是为了他们,她原本也会有许多可能的,也许会努力工作升职加薪,也有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但努力的公司职员——但唯独不会被抹杀掉所有的付出,还被他指着鼻子说在家无所事事。
想起昨日种种,郑斯宜笑了笑,半是自嘲半是感慨,“他爱过我,我也爱过他。那些相爱的瞬间是真心的,但是后面不爱了,累了,也是真的。”
爱瞬息万变,爱到最后全凭良心。
上一段感情里的苦涩,她已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品尝过太多次,从浓浓的苦,到淡淡的涩。已经够了。她不愿再去回想。
她和陈迎之间,她问心无愧,所以最后也走得干脆。
就停在此处,不会再有别的可能。
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,说话间,她的眼眶已红了,浓密的眼睫里有细细的水光。
她很难过。
周危的眉心微微蹙起,忽然后悔问了她这个问题。他垂目,抽出张纸巾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在眼睫上按了按,“……谢谢。”
此后,车内一直安静着,直到那幢熟悉的房子映入眼帘。
周危停好车,却一直没开锁。郑斯宜有些疑惑,只见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眉峰紧蹙,想在思考什么很严肃的问题似的。
“不回家吗?”她问。
周危抬头看她一眼,抿唇,“……回。”
“那……”怎么不开锁?
话音未落,便听见他唤她的名字,“斯宜。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她在,又问他,“怎么了?”
周危感觉他的皮肤肌理在变得敏感,心跳也加快。此时此刻,他竟然比第一次上台领奖时还要紧张。他交握的手捏了捏另一只手的指尖,深呼吸,抬眼看向她。
“你还爱他吗?”
郑斯宜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他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,但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她不知道周危为什么问她这个问题,但她思忖片刻,还是坦白说:“不爱了。”
他的肩膀一松。
接着,两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你说吧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郑斯宜眨眨眼,说:“没事,你先。”
周危眼角微微一弯,说:“这个问题可能有些不合时宜——如果后面有其他合适的伴侣人选,你会考虑吗?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周总你别太明显了……
*《经济学原理宏观经济学分册》-曼昆
第17章
自从公司产品累计净值曲线刷新新高后,有更多机构投资者找上来了。先前那些说要考虑投他们,但是还没有动作的机构纷纷表现出极大的热情,生怕没有额度再给他们。
其中也包括万总,万英。
万英一直很想跟郑斯宜他们合作,但是商务条件迟迟没谈妥,如今情势大变,优势不再,急得来约郑斯宜。
郑斯宜最近忙得很,万英约了好几次才约到她的时间。本来万英很主动说要来公司见她,但郑斯宜看了地图,万英他们的地址正好位于她回家的路上,便说到她那里坐坐,讨杯茶水喝。
万英无有不应。
两人约到了周五下午四点。
跟之前聊得你来我往不一样,这次万英态度变化许多。在确认目前没有交易端能给过来之后,她沉吟片刻问,是否还有额度让他们买进去?毕竟他们现在的产品业绩曲线确实十分漂亮。
周危已经跟她提前知会过要控制规模了,郑斯宜只能抱歉表示暂时没有额度。
万英面上立刻出现十分可惜的神色,但还没放弃,又问他们后续有没有什么新发产品的计划?
“暂时也还没有。”郑斯宜说。
万英便道:“如果后续咱们有别的策略出来,可以麻烦斯宜总给我一份资料吗?”
郑斯宜自然是应了下来。
工作上的事情聊完后,两人开始寒暄,聊了些别的东西。聊到目前市场的情况,万英连连叹气,说行情太差,业绩压力大,加之监管越来越严格,也不知道什么才是个头。
郑斯宜也唏嘘不已,尽管她目前不需要面对这些kpi,但是寒潮来临时,这个市场里无人可以置身事外。
又稍微坐了会儿后,郑斯宜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。
万英把她送到电梯口。
在等电梯的时候,两人还在聊,郑斯宜忽然看到有个小女孩扒着墙,探出半个头在看她们。在发现她看到自己之后,迅速把头缩了回去。
这是谁家的孩子吧?可以把孩子带来办公场所吗?
还未等郑斯宜将视线移开,那女孩儿又悄悄探出头来了,这次她有些好奇地打量她。
大概是发现她的目光偏移了,看向她的身后,万英转身顺着郑斯宜的目光看过去。那女孩儿这次“咻”地躲了以来,但她小半边裙摆还明晃晃地漏在外面。小女孩儿自己估计也发现了破绽,慢慢地、缓缓地往里挪。
万英大感头疼,把她揪出来,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女孩儿先看看郑斯宜,又看看表情严肃的万英,脖子一缩,一双大而圆的眼睛眨巴眨巴,小声地说:“我,我想妈妈了。”
万英抱歉对郑斯宜笑笑,解释道:“这是我女儿。现在放假了,公司有托班,就带过来了,但她会偷偷跑上来。”说着,她低头捏了捏小女孩儿的手,对她说,“快,叫姐姐。”
那小女孩儿拉着妈妈的衣袖,往身后躲,怯怯地叫了声:“姐姐。”
郑斯宜笑着应了声,从包里拿出一粒常备的巧克力,递给万英:“巧克力,给小宝的,她能吃吗?”
万英有些惊讶,然后很快笑起来,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轻松和真心,“可以。”她递给小女孩儿,对她说,“快说谢谢姐姐。”
小女孩儿接过巧克力,眼睛亮亮的,很甜地对她笑,“谢谢姐姐!”
走的时候,小女孩还跟她挥手道别,声音奶声奶气的。
当天晚上还有个饭局。这个圈子很小,大多都认识,当听说周危他们在跟万英在接洽的时候,席间一个人笑了,摇头感叹说:“万总她很厉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