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,你外婆以前居然还会——”乔恬停顿两秒,连忙捂住嘴道歉,“对不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唐曦很清楚好友为何表情突变,原因无他,仅仅只是因为,她的外婆现居于精神病院之中。
*
唐曦记忆中幼年的自己,是非常渴望母爱的。
她喜欢黏黏糊糊和母亲在一起,抱着母亲手臂,只是渴求一个夸奖,或是一个吻,可母亲很少给出回应,也几乎从不心甘情愿和她待在一起。
她们最常见的母女出游活动,目的地通常是精神病院。
小唐曦可不懂精神病院意味着什么,医院医院,她生病也要去医院,外婆在的医院又有什么区别呢?
即便父亲搬出各种鬼怪恐吓,直言她就是个会吃人的疯婆子,也改变不了她想要与母亲待在一起的决心。
以及,她其实非常喜欢众人口中的疯子,她的外婆。
外婆和电视里,或是父亲描述中张牙舞爪的疯婆子完全不同,更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。
她总是安安静静,见到她们来的时候,扭动脖子动作是缓慢的,思考辨认来人的速度更慢,通常良久才能开口,
“你们来啦。”
母亲的探望方式也和别人不同,从不带什么没用的保健品,也不进行任何虚假寒暄。
她只是同外婆贴在一起并排并坐着,光是看天边的云,都能整整消磨一下午。
唐曦记不得谁主动打破沉默的次数更多,反正她们俩人说出来的话,总是比她这个真正的小孩,更加富有想象力。
“阿霁,你看窗外的云像不像一只狗。”
“我觉得它更像是我小时候养的大黄。”
“你说得对,它真更像只猫,还是一直大懒猫。”
她与唐曦交流的时候发呆次数少上一些,只是因为吃药的缘故,语速总像是涓涓细流一样迟缓。
她小时候没什么耐心,总是不等外婆说完就只顾讲述自己,外婆也不气恼,干脆不插话,只是安静聆听,倒是母亲总指责她不该对外婆这样。
后来的唐曦细细回想过去,总能得出一样的结论,妈妈并非没有感情的怪物,只是她的爱半点都没打算分给她和父亲,她给予外婆的爱几乎是能拥有的全部。
但这一切都不影响,她喜欢这个小老太太。
外婆听完她没头没尾的故事,会背着母亲偷摸塞给她巧克力作为奖励,夸赞她,
“我家小曦真厉害,以后说不定能成为大作家呢。”
巧克力是放在铁盒里的,用皱巴巴锡纸包成钱币形状,没有牌子更没生产日期。
她一把抓出几颗,唐曦迫不及待剥开糖纸一口吃下,半点没有巧克力的苦味,有的只是顷刻从舌尖蔓延到全身的甜。
父亲每每发现,总会扔掉它们,并露出不悦表情,
“Alice,你是我的女儿,怎么能吃疯,别人给的三无产品呢?”
小孩子嘛,总是不喜欢听道理,而是选择无条件追随本心的。
起初外婆主动给,后来她主动要,偷摸藏在兜里小心躲过父母搜查。
外婆从不吝啬分享,但经常露出遗憾表情,
“小曦,外婆住在医院里,没办法给你零花钱或更贵的礼物,你不会怪外婆吧?”
唐曦高兴还来不及,哪里会说不好呢?
她摇头:“巧克力很好吃的。”
外婆摸摸她的脑袋咯咯笑道:“你喜欢就好,但记住千万可别告诉你妈妈,她要是知道我偷偷塞给巧克力给你,我们两个都没好果子吃。”
唐曦觉得妈妈才不会骂外婆呢,她只会教训她不听话。
然而这一次唐曦完全猜错了。
妈妈双手抱着装满巧克力的铁盒,唐曦头回见到她眼眶泛红,情绪较激烈。
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:“妈,你明知道自己血糖高到离谱,怎么还吃这么甜的糖呢?”
外婆表情无辜:“我以前没机会吃,现在都这把年纪了,你就让我吃吧。”
妈妈怒气来得莫名,去得也奇妙。
她张张嘴,不像对她和父亲一样据理力争,不仅褪去强硬态度,将铁盒塞回外婆手中,甚至还露出罕见愧疚表情:“你吃吧,但是——千万千万,不要吃太多,好吗?”
母亲的好脾气是外婆限定版的,对上她的态度截然不同。
她没有强硬收走她的糖,而是看着她鼓起的裤兜摇头,
“唐曦,你想吃就吃,但你下次要是再喊牙疼,就别掉着眼泪来找我。”
唐曦吸吸鼻子,委屈巴巴看着母亲,外婆拦在她面前,教训:“阿霁,对待孩子是不能用这种态度的。”
母亲抿抿唇,反驳道:“妈妈,我没法保护她一辈子。”
她话一出口立马觉得不对,连忙道:“妈,我没有在怨你,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的。”外婆笑得温柔。
她缓和神色,破天荒弯腰低头:“我不是非不让你吃,但长蛀牙有多疼你也清楚,妈妈不希望你疼,以后和外婆一样少吃点,好吗?”
“好!”唐曦绽放出灿烂笑容。
母亲也跟着笑,抬手摸摸她的脑袋。
唐曦等母亲去办什么不知名手续,偷偷找到外婆吐槽母亲:“外婆,妈妈原来也不是总说一不二的啊,她好听你的话哦。”
外婆摇摇头,弯腰看着她说道:“你妈妈从来都不是说一不二的性子,秘诀是你必须说出真实想法,和她好好沟通。”
唐曦吐吐舌头,对外婆的说法将信将疑。
当天唐曦回到家,父亲问她今天发生的事情。
她如实把除偷吃巧克力之外的所有事情,一五一十告诉父亲。
末了,她仰头看着父亲说道,
“爸爸,外婆说妈妈不是说一不二的性格,我以后是不是该试着和她沟通啊?”
父亲哈哈笑道:“你妈妈是讲道理的人吗?曦曦,你外婆脑子不清楚,她的话哪里能全信啊。”
他低头拍拍她的肩膀:“好孩子,爸爸知道你母亲有时候对你太过严苛,你身为孩子肯定会觉得难以接受,但爸爸可以拍胸脯告诉你,这绝对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站在原地,居高临下轻拍她的脑袋:“曦曦,你知道爸爸永远都会疼爱你,无条件支持你,女孩子嘛,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好,不必太努力刻苦为难自己,等以后——爸爸要是老了没法照看你,肯定会亲自把关,找个好老公接替爸爸照顾你一辈子。”
唐曦将母亲和父亲放在一起对比,从头到尾都深信,父亲才是更爱自己的人。
*
现在,唐曦好像没有那么确定了。
作者有话说:
唐耀祖:呵呵,都要夸我爱女儿理解老婆了吧~
第8章
乔恬眼中的唐曦说完‘没关系’就陷入沉默,她以为好友只是表面原谅,心里其实介意的要命。
好吧,她就算在此刻破口大骂,也不失为正常反应。
她抓着她的手,对上她的视线小心翼翼开口:“曦曦,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完全没脑子,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完全可以骂我。”
“什么?”
唐曦从回忆中抽离,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指什么。
她抿抿唇,笑道:“我真的没有生气,我一直觉得她挺好的,不像是个精神病。”
乔恬哦了一声,问道:“既然她不像是个精神病,为什么还被关,咳咳,为什么还住在精神病院里?”
为什么?
从唐曦有记忆开始,外婆周遭都垒着高高砖头,以前是红色的,后来被刷成白色。
她是个小孩,所以不能随意进去。
她分明是个大人,却不能随心出来。
她站在红墙外头,面前的爬山虎可比她厉害得多,反正她再怎么费力踮脚,都无法从密密麻麻的窗户之中,分辨出哪一扇是属于外婆的。
现在,她甚至不知道外婆身体状况到底如何。
她手掌搓了两下裤腿,张张嘴竟然完全不知道,应该如何回答乔恬。
宋星垂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个圈,突然拿起乔恬没喝完可乐,趁着两人猝不及防,倒了半杯在唐曦杯子里。
乔恬头顶冒出两个问号:“星垂姐,你不会倒一倒又想收两个三十八吧,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一大瓶卖什么价钱。”
宋星垂拍拍一旁瓶装可乐:“你可以当它是美国进口的。”
乔恬怒道:“你觉得我不认识瓶子上的中文吗?!”
宋星垂理直气壮:“我当你在支持我的音乐事业,哎呀好啦,不给你们喝,我就是手犯贱想做点什么。”
乔恬懒得吐槽,手指扒拉下眼皮朝她做了个鬼脸。
酒吧翻了个白眼:“手再犯贱可以剁掉。”
宋星垂不理会酒保,推开乔恬的脸看向唐曦,
“决定了,试图理解喻女士的第一步——去找她的妈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