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琴技就绝对不可能比父亲弹得差,之前偶然听到,第一时间认定比父亲更好的Question,现在看来也更加不可能是她的错觉。
她的琴技,比被称为钢琴宗师的父亲更高一筹。
可到底为什么,她如今籍籍无名,甚至连亲生女儿也不知道她的真实水平。
唐曦想,如果她不喜欢钢琴,想要从事别的行业,她倒也能理解,可她明明没有别的爱好,甚至非常喜欢钢琴,也有足够的经济支撑。
她到底为什么没有继续弹下去?
唐曦一时之间还没想出答案,乔恬再次上下打量宋星垂,缓缓竖起大拇指:“徐老师天天给我们看宋独舟的照片,万万没想到,她的女儿竟然是如此的.........”
宋星垂甩甩头发,毫不吝啬对自己的夸奖:“出尘脱俗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”
乔恬的大拇指变成中指,但碍于外婆还在,她连忙把手伸到身后哼了一声:“星垂姐,多大瓜啊,你瞒着曦曦就算了,怎么还瞒着我啊?”
宋星垂表情无奈:“你会到处告诉别人,你爸开了个多大的公司,手里有多少资产吗?”
“我又没病!”乔恬说道。
宋星垂瞪她一眼:“你知道就好,曦曦,对真相适应还良好吗?”
唐曦别说接收量好了,身子跟着脑子一起打结,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原地,现在别说是更了解母亲,她只觉得谜团像是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*
她们在花园里待到下午四点左右,方才搀扶外婆回病房。
小老太有些累过头,脚步都有些虚浮,但面上不显疲态,洋溢的笑容显然比之前更加灿烂。
她虽不舍几人离开,但也知道终有一别,藏起恋恋不舍,离开前,她将抽屉里的录像带主动交给唐曦,
“小曦,录像带里是你母亲高一时候同独舟合奏的影像,你亲眼看看必然对了解阿霁有帮助,不过你可得保管好,这可是我独一无二的宝贝,你是弄丢我可是要生气的。”
唐曦再三保证,就差没写张签字画押,外婆才舍得松开捏着塑料壳子的手。
宋星垂待到病房门严丝合缝关上,扭头看向唐曦问道:“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来?”
是啊。
如果她早点来到这里,不仅不会让外婆如此孤单,她与母亲的关系说不定也不会越来越紧张。
宋星垂伸手点点她的脑门:“笨蛋小曦,其实你能做的事,可不止了解喻老师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唐曦因为困惑,快速眨了两下眼。
她从兜里掏出不知哪来的皱巴巴诊断书,在唐曦面前晃了两下:“严格意义上来说,你的选择,完全能够同时帮助你们祖孙三代达成夙愿。”
乔恬按捺不住好奇,凑到诊断书前头仔细查看,她睁大眼睛惊讶道:“病人路遥因出现强烈自毁倾向,确诊重度抑郁症,但在入院治疗后明显已有好转,建议出院回家休养,或对病情有所帮助,等等,时间是五年前?!”
宋星垂耸耸肩膀:“我从我妈抽屉里偷来的。”
乔恬骂了一句脏话。
唐曦使劲跺脚。
她握紧拳头,愈发下定决心要和母亲好好谈谈,即便她不在乎自己,也肯定在乎外婆,
“星垂姐谢谢你,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。”
如果有人恰好路过,看见唐曦跑出精神病院的场景,大概会觉得她是里头逃跑的病人。
她是吗?
她或许真该是他们之中一员,却自诩清醒,三天两头大喊,
“我没病!”
实际上,她和世上大部分人一样,实在病得不清。
*
她彻底忘记礼貌,也不再在乎做出什么举动会惹怒母亲,干脆推开母亲房门站在门口喘着粗气。
母亲膝盖上放着一本书,面上没有太多笑容,拧起的眉头彰显着此刻心情非常不愉快:“唐曦,我是没教过你礼仪吗?”
她想要给母亲一个拥抱,却又觉得现阶段实在没有必要,她们心底的怨气都没彻底消掉呢。
只是,有些人不该成为她们误会的受害者。
她要做正确的事情。
她头一回没有回避母亲的怒火,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,
“你教我的东西实在太多,没用的不少,错到离谱的更多。”
喻霁觉得今天的女儿非常不一样。
她眯起眼睛丝毫不掩藏内心的不悦,正想开口训斥,但女儿却再次吐出她意料之外的话语。
“我见过外婆了。”
她心头一跳,慌乱油然而生。
她是来埋怨她的吗?
是,她有理由恨她,而她活该受着。
唐光耀说的一点没错,她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处,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当初做出错误选择应当承担的后果,她可以理所当然厌恶唐光耀,但唐曦是无辜的。
她是个非常糟糕的母亲。
唐曦上前迈出步子的时候,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愤怒。
喻霁做好被宣判死刑的准备,她对她本来就不好,被女儿唾弃也是活该的,她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可她又说出她意料之外的话来。
她说,
“妈妈,明天我们一起去把外婆接回来吧。”
喻霁睁圆眼睛,
“你是疯了吗?”
*
她们同时在心底发出质疑,
到底是谁才是真正的疯子?
第12章
唐曦总是对与母亲的交流感到非常恐惧。
她对家庭产生的刻板印象之中,父亲的总在化解矛盾,母亲则是争端的引起者。
她每每惹母亲不快,双方糟糕情绪愈演愈烈之时,父亲会在第一时间出言制止,
“曦曦,千万不要惹你妈妈妈妈生气,到时候对你骂个不停,爸爸可救不了你。”
她只要表情稍微松动,父亲就会大方给出一叠红钞。
天哪,别的小朋友家长别提承认错误,哪会在亲子关系出现问题的时候,对孩子如此大方?
父母即便有错,小孩要是胆敢指出来,那绝对是孩子大错特错。
年幼的唐曦将父亲与好友家长对比,理所当然得到好友们的羡慕,并自然而然认定父亲是全天下最开明的家长,以及——母亲是个非常不好惹,脾气差到极致且不爱听道理的女人。
即便,在她短暂十数载记忆中,母亲未有一次无理取闹,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合乎逻辑的回应。
父亲只用感情化解一切。
她呢?她难道不也是在用情绪处理问题吗。
乔恬和宋星垂说的没错。
她应该试着和母亲沟通,而不是什么都没做就开始说绝对不行。
唐曦眼中的母亲脸上直白写着‘不理解’,可即便如此,她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不痛不痒,就连质问都算不上的话语。
她扪心自问,如果母女二人身份调转,她大抵会比母亲愤怒一百倍,阴阳是肯定要的,
‘唐曦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女儿,之前是你自己说不让外婆回来,现在又要她回来,有病吧你?’
她可能真的有病。
母亲见她没有回答,被白色长裙盖住的小腿下滑,赤足落在木质地板之上发出吱吖一声,快步走到她的面前,皱着眉头再次发问,
“唐曦,你疯了吗?”
唐曦突然发现自己的恐惧实在多余,母亲从不会打自己,也不会蛮不讲理说些歪理非要她认同。
至于她的那些冷嘲热讽,唐曦觉得她们母女实在彼此彼此。
她说不上放下‘仇怨’,但在外婆的问题上,她是愿意短暂与母亲达成和解的。
“我没有疯,而且我觉得外婆也没有疯。”她给出回答的时候,皱紧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。
母亲目光锐利,语气笃定:“她当然不是个疯子。”
她仰头看着母亲,问出可能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:“你既然知道她没有疯,为什么还一直把她留在精神病院里。”
唐曦突然发现,母亲此刻明明完全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,指责她当初到底是为了谁才不把亲妈接回来的?
她却什么都没说,竟然开始转移话题:“那不是你现在该关心的事情,你应该在乎的,是下周钢琴大赛轮到你出场的时候,到底要弹奏什么——”
她眨巴两下眼睛,说出内心真实想法:“妈妈,我觉得钢琴大赛没有外婆重要。”
母亲如果无理取闹,她现在应该继续强调‘那也不是你一个小孩该管的’,然而她却在此时陷入沉默,这就说明她也认同她的看法。
唐曦愈发对沟通产生信心,继续向前一步:“妈妈,我今天是和恬恬还有星垂姐一起去的医院,你认识星垂姐的,对吧?”
母亲依旧没有第一时间给出正面回答,旁的猜疑让她感到有些惊恐:“你带乔恬一起去了?”
唐曦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:“我们是好朋友,她一直在帮我........处理一些事情,我不认为有瞒着她的必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