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表情有些尴尬,手忙脚乱把饼干藏到身后:“小姐,这,夫人说她不吃这个口味,所以我才吃的。”
唐曦不在乎她是不是在说谎,也没有戳穿的打算,只是轻轻点头:“你今天没有做饭吗?”
保姆摇了两下脑袋:“先生说今晚出去吃饭不用管他,夫人说没胃口,我以为您也不会回来,所以没有做。”
唐曦没有问责的意思,主动揽下错误:“是我的问题,我应该先打个电话回来的。”
保姆松了口气,嘀咕道:“是啊,你要是打算回来吃饭,的确该提早打个电话。”
唐曦对保姆甩锅行为感到不快,但终究什么都没说,只微微皱起眉头问道:“母亲已经睡下了吗?”
保姆瞳孔中露出些许茫然,“我不知道,夫人通常不喜欢我窥探她在做什么,我也没听见她出门声音,应当是在屋子里休息吧。”
唐曦相信王兰花这话没说话,因为母亲一把自己关进房间里,她敲门都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。
哦顺带一提,父亲和母亲已经分房很多年,所以父亲压根不会主动‘打扰’。
她一想到父母的关系,胃里的不适感更强,顿时后悔没听乔恬的,在外头吃点再回来,不然也不至于肚子空荡荡的,胃口却消失得干净。
她懒得去厨房折腾,把保姆喊起来估计还得被她背后嘴几句。
她刚关上保姆房的门打算上楼,走廊里传来的细弱琴声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不过几个极轻的音符,她便成功认出,这是父亲很久没有弹奏的成名曲,可此刻舞动的音符和父亲平时奏响的音乐,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韵味。
父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他的琴技好像又精进了。
她捏捏有些酸痛的肩膀,想着好歹和父亲说声晚安再回房。
她刚推开琴室虚掩的门,面上的笑容与音乐同时被按下定格建。
母亲依旧穿着一条朴素白裙,回眸露出的神情比早上更加淡漠,她红唇轻启,指尖微顿,
“你回来了。”
她没等回答,带着薄茧的指尖再次落在琴键之上,将Question剩余的曲谱弹奏完成,方才心满意足合上琴盖。
第5章
“你说你妈会弹钢琴?!”
乔恬全然忘记还在上课,声音大到足以引发全班同学行注目礼,好在这节是音乐鉴赏课,老师同学们都闭着眼睛,沉浸在贝多芬的交响曲之中。
唐曦后知后觉捂住她的嘴:“你怎么比我还惊讶?”
乔恬拨开她的手,压低声音道:“所有人都说唐光耀的妻子对音乐一窍不通,而你这个亲生女儿也一直告诉我,她的钢琴水平最多是认得清楚黑白键位的程度,现在,你说她不仅竟然弹得不错,还能弹出比你爸技巧更高的Question,我很难不惊讶吧。”
乔恬的惊讶没有任何问题。
Question这首曲子对于唐光耀的意义,不单单是成名曲这么简单。
乐曲将少年对世界的疑问由展示地淋漓尽致,全世界的媒体在几个月内,都成了他的狂热粉丝。
世人一致认为,他的音乐细胞是上帝亲手创造的独特产物,双手更是被上帝亲吻过。
天才钢琴少年。
天才钢琴青年。
天才钢琴大师。
至于她的母亲。
她只当她是个对钢琴略有涉猎,但因为完全不如父亲,所以婚后不再弹奏的——普通家庭主妇。
唐曦双手抓着自己大腿,现在的表情活像一朵年啦吧唧的苦菜花:“我也很惊讶。”
她的母亲根本不可能同她聊过去,父亲听到关于母亲的疑问,向来只会摇头,
“Alice,大人的事情小孩别问太多,听话。”
所以关于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,她都是从别人口中听到寥寥数语,再由脑补拼凑而成。
她的爷爷告诉她。
父亲会和母亲结婚,完全是高中时候,被她的外貌迷得神魂颠倒,导致忽略她的音乐造诣。
后来两人又上一所大学,顺理成章交往结婚。
只是任谁都没想到,婚后父亲才发现,母亲空有一张漂亮脸蛋,不但脾气差到极点,灵魂更是空洞无趣。
她从前展示出的,对钢琴的热爱,都是为吸引父亲的手段。
唐曦对爷爷的话深信不疑,因为她也深有体会,母亲最大的爱好,与她说过最多的话,都是与强迫她好好练琴有关的。
然而,她非但不是庸才,还能弹出比父亲更好的Question,唐曦不知道这是巧合,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到底为什么放弃上台表演,只在电视前头反反复复听别人弹奏,甚至,还强迫她完成她的梦想。
唐曦重重呼出一口气:“昨天一开始,我还以为是幻觉。”
乔恬双手环胸:“好巧哦,我现在听你说这些,也怀疑过是不是因为我不小心在课上睡着了呢,所以做梦呢。”
她说完抬手掐了一把脸颊,龇牙道:“好疼,所以不是梦。”
她鼓起半边腮帮子,没等唐曦开口,按捺不住好奇再次开口:“你发现你妈在弹琴,你妈也明显看见了你,并且没藏着掖着的意思,你昨天就没直接开口问她一句‘妈,你**的竟然会弹钢琴’。”
唐曦无视她因为激动说出的脏话,发出小声嘀咕:“我怕她会骂我。”
乔恬早清楚好友闷葫芦的性子,即便嘴角抽搐得再厉害,也只是拍拍她的肩膀:“我觉得她如果想骂你,不管你问不问都会骂的,她有没有露出慌乱表情?”
唐曦嘴唇动了两下:“都没有。”
乔恬眯起眼睛:“都没有?”
“是的,都没有。”
*
唐曦回想起昨夜,母亲弹奏钢琴的背影,显得那么轻快,就像是林间起舞的精灵一般,修长的手指像是一阵微风,轻敲拂过每一个黑白长条,如愿得到意料之中的律动。
她身为一个旁观者,控制不住想要与她一起起舞的冲动,当乐曲结束的瞬间,唐曦竟然遗憾自己没跟着音乐跳一支舞。
她合上琴盖起身走到她的身边,动作如行云流水,视线不紧不慢与她相对。
她不轻不响道:“明天还要上学,早点睡。”
只是早点睡?
她来不及质疑她的话语,母亲就像是她指尖的钢琴曲一般,如同一阵不知来路,莫问去处的微风一般,快速在走廊深处消失匿迹。
好似,她今晚从未在琴房出现过,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梦境。
*
乔恬思来想去,最后从较为客观的角度分析后得出结论:“我一直觉得网上的话不能全信,你爷的话也明显向着你爸。”
她停顿片刻,继续道:“且不说你父母婚前也需要共同话题,光是她这些年对你明显多于你父亲的栽培,以及做出的详尽计划,我早觉得她对音乐造诣不简单,你以前就半点没有发现吗?”
没有,一点都没有。
唐曦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,轻抿嘴唇平淡道:“如果她不想告诉我,隐瞒起来应当很容易吧。”
乔恬盯着她低垂的脑袋沉默片刻,考虑到好友脆弱敏感的小心灵,最后还是把不大好听的咽回腹中。
她轻咳两声换了个问题:“总之,她会弹钢琴并不奇怪,而且琴技这东西非常主观,但是曦啊,你觉得她比你父亲厉害,有没有可能只是你的错觉?”
是她的错觉吗?
唐曦也很想自欺欺人,骗过乔恬非常简单,她只要如同那些告诉她故事的叔叔阿姨一样,隐瞒部分真相即可。
她甚至不需要说谎,只要在此时露出苦恼表情说一句‘可能吧’。
但她清楚知道事实并非如此。
她不知道是母亲弹奏之前,就笃定是技艺精进版本的父亲,在知道是母亲之后,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说服自己,一切都是错觉。
父亲的弹奏之时,激烈地向世界问出‘为什么’。
母亲的却告诉平静世人,谁都会有困惑,但那又如何?她会想到解决的办法,她会昂首挺胸走下去。
唐曦沉默得太久,可也清楚现实绝对无法逃避,她都终究要给自己一份满意的答案,
“不是我的错觉。”
她手指无意识蜷起头发,又重复了一遍:“不是我的错觉,单论Question这首曲子,母亲的技巧比父亲高上更多,甚至.........”
“甚至什么?”乔恬凑过脑袋,疑惑问道。
“甚至。”唐曦停顿片刻,干涩的喉咙方才发出声音,“我觉得母亲比父亲更懂这首歌。”
乔恬再次发出一声惊呼:“天哪,还有人能比创作者更懂一首歌,曦曦,我虽然不喜欢你爹,但现在真觉得是不是你想多了?”
“哦,你觉得非创作者对音乐本身做出的见解,都来源于他们的错觉吗?”
乔恬盯着唐曦一动不动的嘴,额头上啪嗒落下一滴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