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……”赵明凯声音微弱,试图将脑袋从枕头上抬起。
“别动了。”季静轻轻按住他一侧的肩,“你现在只能平躺,别乱动。”
“我去叫医生。”一旁的赵岩松说着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很快,赵岩松带着医生回来了。
医生问了赵明凯几个问题,然后开始交代术后注意事项:“这几天要吃清淡易消化的食物,保持情绪稳定。暂时先卧床休息,等确定穿刺点没有出血后,再下床活动。”
等医生走后,赵明凯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,问道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季静没说话。
赵岩松说:“你还是应该和我们说一声的,万一真出什么事情,总得有个亲人在旁边才行。”
来的路上,季静和赵岩松也在反思自己。或许是他们对儿子太疏于关心了吧,不然,怎么连做手术这样的大事他都不肯告诉他们。
钟亦铭来病房看他的时候,赵明凯才知道,原来他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了心脏骤停。
赵明凯在手术室里抢救,钟亦铭当时就慌了,只好把电话打给了赵岩松。
赵明凯问:“你有按时给鹿烟发消息吗?她没怀疑什么吧?”
“当然!”钟亦铭语气相当笃定,“一切顺利,一点破绽也没有。”
确认了鹿烟真的不知道手术的事情后,赵明凯总算放下心来。
“你好好养着吧,我先回学校了,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钟亦铭快步从病房离开,长舒了一口气。
现在的他,好像已经里外不是人了。
锤子!撒谎可真难。
这天下午,赵岩松出去买晚饭了,病房里只有赵明凯和季静两个人。
床被摇高,视线也跟着上移,透过病房门上的观察窗,赵明凯依稀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虽然看得不太真切,但赵明凯忽然有一种感觉——那个人会不会是鹿烟?
人影一晃而过,赵明凯无从查证,他既希望是,又希望不是。
不是比较好。赵明凯想,鹿烟不应该来面对这些会让她难过的场景的,如果她哭了,他现在这副样子甚至连起身给她擦眼泪都无法做到。
不会是她的。他瞒得很好,他们每天都有聊天,鹿烟应该不会怀疑的。
“妈。”赵明凯躺在病床上,侧过头看季静,问:“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?”
在这个家里,他像一个多余人,像一个零余者。
他从小就知道爸妈不喜欢他,不然,他们为什么从来都不会花时间陪他?为什么从来都不在生活的大小事上关心他?为什么从来都对他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?
除了他们不喜欢这个儿子之外,赵明凯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。
“我从来都没有不喜欢你。”季静淡声回答,她站起身,从桌上的一袋水果里挑了一个苹果,又去柜子抽屉里翻出水果刀,这才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。
“我没有不喜欢你,我只是……不喜欢家庭,不喜欢婚姻,不喜欢孩子,不喜欢会妥协屈服的自己。”
她削苹果动作很生疏,一看就是没怎么给水果削过皮的人。
季静曾经是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,她不认为婚姻和孩子是人生的必需品。家庭可以是温馨的港湾,也可以是束缚自己的镣铐,所以季静觉得,与其浪费时间在组建家庭上,还不如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但她的父母却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想法。
季静的父母是老一辈的守旧人,他们思想传统,始终认为结婚生子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事情,只有自己的孩子结婚生子有家庭了,那他们的任务才算是完成了。况且,一个女孩子,三十岁了还不结婚,那根本就不像话……
原本,季静还可以不把父母的催婚放在心上,可父亲因病去世之后,母亲的催婚便更加激烈,母亲还终日里抱怨,说就是因为她迟迟不结婚,所以她父亲才心情郁结,最后带着遗憾死去。
季静终于受不了这些话了,迫于母亲的压力,她开始去相亲,然后就认识了同样被催婚的赵岩松。
然而,仅仅是结婚依然不算完成任务,因为她还没有孩子。
后来,季静的母亲重病垂危,她在病床上念叨,她都一大把年纪了也没能抱上外孙,季静就是个不孝女,
于是,为了让母亲如愿,为了让母亲不再像父亲一样含恨而终,季静再一次妥协了。她怀孕了,本以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能让母亲高兴一些,可还没等到孩子出生,母亲就离世了。
那个时候,季静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。她本来一点也不想结婚的,一点点都不想,为了顺着父母的意,她结了婚,也怀了孕,但这些事情最终也没能让父母满意,那她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?就为了完成那所谓的任务吗?
孩子的月份很大了,早已过了可以流产的阶段。真要去扼杀一个已经成形并且有了胎动的生命,季静也的确狠不下心,没办法,她只能选择把孩子生下来。
她几乎是带着极其的不情愿和不甘心来成为一个母亲的。她的婚姻,她的丈夫,她的孩子,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。就为了所谓的孝顺,她拥有了自己不想拥有的一切。
她恨父母的逼迫,也恨自己的妥协,更恨人世的悲哀。
她其实也没有讨厌赵岩松和赵明凯,她也是在乎他们的,但她就是没办法像寻常妻子一样去喜爱自己的丈夫和儿子。
第32章
季教授和赵教授到底还是忙的, 在医院里待了不到三天就又急着跑去忙工作了。
对此,赵明凯没觉得有多意外。
本来,季教授和赵教授肯在百忙之中脱身来医院看望他, 他就已经很满足了, 也不敢再奢求更多。
而且, 经过这次和季教授的谈话之后,赵明凯觉得他已经释然了, 他不再去揪着过去缺爱的日子不放。
他恢复得不错,大概四五天后就可以下床慢慢活动了。
鹿烟每天都有和他聊天。见鹿烟没有怀疑什么, 赵明凯也就慢慢放下心来。
季教授和赵教授隔三差五来会来医院看他一次, 钟亦铭倒是来得很勤,几乎每天上午都要来, 而且每次来都会给他打包一份吃的, 有时候是清淡的百合粥或者青菜豆腐汤, 有时候是滋补的鸡蛋羹或者山药排骨汤,种类还都不一样。
“这次又带的是什么?”赵明凯靠在床头问, 他今天精神很好, 如果不去看他身上的病号服和手背上的输液管,或许别人并不会以为他是个病人。
“我不知道,你自己打开看吧。”钟亦铭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到床边的柜子上,拉开椅子坐下。
赵明凯觉得又奇怪又好笑:“这不是你买的吗?怎么还会不知道?”
“是我买的。”钟亦铭挠挠头发, 又欲盖弥彰地打了个哈欠, “但那是我随便点的, 我昨晚又忙到半夜, 脑子到现在还晕乎乎的, 哪还记得这些。”
“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, 熬夜了不补觉还大老远跑来看我。”
赵明凯直起身子, 指挥钟亦铭:“帮我把小桌板打开。”
“嘁。生个病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。”钟亦铭嘴上抱怨着,却还是任劳任怨地起身去拉起两侧的床挡,又把餐桌板从床尾拿出来搭好。
“是鸽子汤。”赵明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,“这家店味道真好,地址在哪儿啊?”
“等你好起来再说吧。”钟亦铭靠回到椅背上,跷起二郎腿,“你现在这样子,连医院都出不了,还想着去店里吃饭呢。”
又在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星期,手术的伤口基本愈合,身体状况也稳定下来,医生建议他回家休养。
出院这天,钟亦铭开着他的车来接他。
办好出院手续,钟亦铭提那一包住院的东西,一路把赵明凯送到房门口。
赵明凯拿出钥匙开门进屋。他以为,半个月没在家,屋子里估计都落满灰了,没想到地板依然光洁干净,鞋柜上一点灰尘都没有。
很奇怪,他没有闻到意料之中的那种房子久不通风的霉味,倒是闻到了几丝……饭菜的香味?
赵明凯隐隐感觉到什么,快步往里走,当他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时,他霎时顿住了脚步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鹿烟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转过头来,正好对上赵明凯看过来的视线。
赵明凯根本就没有想过鹿烟会出现在这里,明明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发消息聊过天,他以为鹿烟已经对他去参加培训的事情深信不疑了。
怎么会……
鹿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,神色自若,像是专程在等他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呢?难道说,她早就知道了?
“咳咳咳……”气氛稍显凝重,钟亦铭尴尬地咳了两声,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墙边,准备溜之大吉,“我就先走了哈,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赵明凯喊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