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裴骛上书告假,要为表妹服丧三月,朝中之事暂且都交给他人。
这场火起得突然,所有人都只能私下感慨红颜薄命,当着裴骛的面就只能予以安慰,叫他不要太过伤心,从入殓到下葬共七日,来宋府的人都没停过。
这其中,最不肯相信的尤其是那几位认识姜茹的官员,比如郑秋鸿等人,若说其他人都只是象征性流两滴泪水,他们是真真实实地为姜茹哭过。
可是即便心里再不好受,除了哭灵,他们面上却不能展现太多,不然裴骛也容易被影响,他原本就气若游丝,好友都担心他会直接随姜茹而去。
其余时间,他们为姜茹烧了纸,还留在府中帮了几日的忙。
裴骛这些天每露面都穿着白色素衣,表妹去世,他穿着缌麻衣裳,面容白得毫无血色,如游魂一般,众人都劝他好好休息,可第二天,裴骛依旧顶着那仿佛命不久矣的病弱样子出现,实在叫人拿他没办法。
连着几日,裴骛都好像行尸走肉,第六日晚,一个不速之客来到裴府。
夜里无人拜访,整个府内都显得阴森森,目之所及都是白布,似有阴风阵阵,若是胆小的,站在这院中恐怕都要害怕,疑心会闹鬼。
所以踏入院中的人就格外显眼,他穿着一身浅色衣裳,站在烧毁的房屋前看着这烧得不能再破的废墟。
焦味久久不散,屋内的东西都烧成黑色碎屑,倒下的房梁和瓦块都堆得乱七八糟,皇帝站在这处破败的房屋前,仿佛不敢相信那样:“会不会有什么误会?师兄,姜姐姐应该已经跑出去了。”
裴骛冷静地告诉皇帝:“表妹已经走了,官家莫要再说这些话。”
皇帝哪里听得进去,他不顾下属的阻拦,直直便往里冲进去,他用自己稚嫩的手去翻屋内的破旧的碎土和碎砖瓦,焦灰四起,他被呛得直咳嗽,手指被翻得破了他也完全不在意。
鲜血混着黑色焦土将他的手染得模糊,他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找,朝身后的下属大喊:“愣着做什么?都过来找。”
下属只能无奈上前,都用手翻找着这片焦黑的废墟。
裴骛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他,真是稀奇,这样冷心冷血的皇帝,竟然肯亲手找姜茹的尸骨。
翻找了几个时辰,眼看着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,皇帝终于将这一块地盘都翻过,他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可他仿佛已经忘记了痛,完全不在意脏污,就这么坐在焦土中。
一夜未睡,他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,眼睛睁得很大,不敢面对现实,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无措。
许久,他站起身,因为脚滑摔倒,他的脚卡在石块中,扭伤了脚。
下属立刻上前扶他,把他从石块里扶出来,他就拖着瘸了的腿,一瘸一拐地走向裴骛,脸上满是愤怒,用自己焦黑的手按在裴骛的手臂上摇晃着他:“我没有说过要姜茹的命,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,告诉我!”
可笑的是,若是姜茹当真“活着”,在真正需要的时候,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对姜茹动手,只要能够威胁裴骛,他甚至可以不惜杀掉姜茹。
可是姜茹真的死了,他又会痛苦、后悔、惺惺作态,就如同宋平章,需要的时候一口一个老师,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一脚踢开,斩草除根。
裴骛视线低垂,皇帝比他矮了快一个头,这让他的视线显得轻蔑,像是看着皇帝的丑态无动于衷。
皇帝确实没想过要姜茹的命,他还记得姜茹曾经对他很好,分他吃食,陪他聊天。
他演戏演惯了,最开始对姜茹只有带着恶意的接近,他厌恶姜茹和裴骛,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毁掉什么,从小在尔虞我诈中长大,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好的兄妹情。
兄弟和兄妹之间,不应该是互相想置对方于死地吗?
他怨恨姜茹,怨恨姜茹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同情。真是笑话,他是皇帝,是大夏的统治者,姜茹是什么蝼蚁,竟然来同情他?
她对权势没有任何渴望,从不把他当皇帝,无论裴骛升到多高的官,她对裴骛也是一如既往,竟然还希望裴骛升官不要太快。
裴骛看见了皇帝眼里的怒火和怨恨,他抓着裴骛,笑容里带着疯:“师兄,你知道我会对姜茹下手,提前把她给送走了吧?我来猜猜,师兄是什么时候送她走的。”
皇帝眼里满是恶意:“当初在大殿上师兄说要对我忠心,难道都是在骗我?你竟然还防着我?”
他瞪着裴骛:“你当日回去就把姜茹送走了,是吗?”
裴骛只是看着他,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,却像是在看戏,看他丑态百出。
皇帝知道自己猜对了,他冷笑:“你把她藏起来,我就会把她找出来,就算是翻遍大夏,我也会把她找出来。”
这时候,裴骛总算开口:“舍妹已经走了。”
皇帝根本不信,他轻蔑地“哼”一声:“你们都防着我。”
他用猩红的眼睛裴骛:“你、宋平章、太后,你们都防着我。”
裴骛客观叙述:“宋大人对官家,从未防备过。”
听到这句话,皇帝气得笑了起来,笑得眼泪都挤出眼眶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你说宋平章对我真心?他不过是没有可以扶持的人罢了,他扶持的只是皇帝,根本不是我。”
说宋平章对他真心,更是可笑。
宋平章原本就不想帮他,宋平章最开始看重的是他四哥,对他一直都是当成不用继承皇位的小孩子,要不是四哥死了,他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。
所以他恨宋平章,不是应该的吗?
这样的心怀叵测接近他的臣子,他能留宋平章一命,已经是他大度。
听到这儿,裴骛连最后那一丝对皇帝的恻隐都全部消散,他以为皇帝年幼,受奸臣挑拨,才分不清谁才是忠臣。
但是他竟然从来就没有对宋平章真心信任过,他觉得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是意图不良,他以为所有人都想要他的位置。
裴骛想不通,即便皇帝登基后没权力,可至少在他七岁前是有人教导的,他的太傅都是朝廷重臣,登基后也有支持他的老臣,不至于教出这么个扭曲的皇帝。
他里子就已经烂完了。
裴骛一直以为人是可以教化的,但今日,他发现眼前的皇帝,根本救无可救。
宋平章教他的,他根本一点都没有听进去。
附近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鸡鸣,灰暗的天空泛起一丝微光,鸡鸣声在这夜里格外响亮,裴骛说:“官家该回宫了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杀人,若是手中有利器,他恐怕要直接刺向裴骛。
最后,他放了一句狠话:“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找她。”
只要裴骛去找姜茹,他自然有机会插手。
说完,他终于松开裴骛,愤愤地转身。
裴骛开口了:“官家可要为表妹上炷香?”
皇帝离开的脚步一顿,他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脏得灰扑扑,他没有回头:“人未死,这香是上给孤魂野鬼?”
没等裴骛提醒他姜茹已经死了,他快步走向侧边小道。
这时,裴骛突然道:“官家,以后称呼我,还是不要再叫师兄了。”
皇帝步伐微顿,知道这是裴骛最后和他划清界限,这一回,他不再应裴骛的话,但是他们都知道,以后皇帝不会再逾越了。
整个院子都被皇帝刨得乱乱的,有小厮上前问,裴骛看了眼那废墟,摇头:“不用管。”
反正这处宅子再过不久就会没人住了。
而皇帝自己把自己弄得脏污,还要抬手来碰裴骛,小厮犹豫地看向裴骛的手臂,他两边衣袖都印着两个黑手印,手印中还隐隐有暗红的血渍,缌麻衣裳本就是白的,这两个手印就格外显眼。
察觉到小厮的目光,裴骛也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血手印,他霎时很嫌弃地皱眉。
这还是小厮第一回 在裴骛的眼里看到这么不加掩饰的嫌弃,他愣怔一瞬,再去看时,裴骛眼里的厌恶已经消失,他说:“给我拿一身新的。”
小厮连忙应下,去给裴骛找衣裳。
棺材最后在房内停了半日,辰时,长长的送葬队伍出发,纸钱雪白,一路纷飞,裴骛走在最前,他脸色似比纸白,竟不知谁更像死了的人。
定好的坟在邙山,就在汴京城外,是附近富贵人家都常选的埋骨地。
按理说,姜茹是舒州人,怎么说也该扶柩归山,可是裴骛还是选择葬在汴京。
巳时,棺木下葬,坟堆上的碑并未刻字,裴骛送走了所有人,人潮散尽,他坐在坟堆旁,不言不语,直至天暗才起身离开。
他离开没多久,一队人马来到这处坟头,为首的人赫然就是皇帝。
皇帝换了一身衣裳,或许是为了膈应姜茹和裴骛,他特意穿了身艳红衣裳,在黑夜中也十分夺目。
他站在坟堆前,身边的下属都以为他深夜过来是要偷偷悼念,谁知他抬起脚,竟然直接就踹在了墓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