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林总总算下来,着实不是一般挣钱。
更别说,她还有合香炭的那一笔呢!
便是如今这不算赚钱的文作铺子,因着东西实惠,且时不时低价出售微瑕品(泛黄的纸张,有些刮花的墨條等),居然也教她经营得有声有色。
如此,她已是很满意了。
是以,在听见西市那头的铺子又出幺蛾子后,她也能心平气和的想法子解决此事。
“既古掌柜执意要见了我,才肯给赁钱。那便劳烦包经纪从中传个话,明日在王妈妈家茶肆一见罢。”
翌日,包三哥先至茶肆,林真后到,而现今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,是最后才到的。
“哈哈,惭愧惭愧,古某今日出门耽搁些许,倒是教林掌柜和包经纪好等。”
古掌柜是一高瘦的中年男子,戴逍遥巾,鬓边簪花,又蓄着长髯,端得是一副文人打扮。此时进门便先朗声致歉,瞧着倒是十分好相处。
林真笑笑,似乎毫不在意:“不打紧。也不晓得古掌柜赁那铺子,可是有甚不顺心的?非要见了我才肯说?”
从前这人缴租子是很勤快的,提前半月便备好;后来,许是打听出来了,林真与慈溪林家,是半分干系也无,便开始作妖。先是哭穷,将三年起租的规矩该成一年,后头缴租子更是得催。
现在,又是不晓得要出甚幺蛾子。
“哎呦,西市的铺子,哪能挑剔不好呀!”古掌柜打哈哈,半点不提正经事儿。
林真逐渐不难烦:“古掌柜挺闲,我倒是挺忙的。待会儿还得去威远镖局一趟,您若是无事,我便先告辞。左右,今日也就挪了半个时辰来见您,原以为古掌柜快人快语好说话,不想,倒是没谈出个甚结果来。”
林真瞧着时间差不多了,直接起身。
古掌柜面色不好看,赶紧来拦,可又不敢真去拉扯林真。他也打听得,这林掌柜与申家那嫁去杨典史家的女儿关系匪浅,倒是不敢真拦着。
只嘟囔着说出此行目的。
林真挑眉:“成啊,那铺子我早有出手的打算,托了包经纪全权处理。如此,古掌柜便与包经纪慢慢儿聊罢。不过您得快些做决定,我已放出要出手的消息了。竞争应当挺大的,毕竟,是西市的铺子嘛。”
林真说完,也不给古掌柜反应的时间,直接挑开竹帘出门去。
她是真要寻申娘子。
不日,林真便要出采买纸笔墨条,哪有时间在这儿与人干耗着?
“甚?你竟舍得要卖了那铺子?”古掌柜惊呼出声,声调尖利,瞧见林真出门去,扯着嗓子在后头喊。
“留步,留步,还请林掌柜留步啊!”
林真懒搭理他,径自出门去。
瞧着天儿实在热,还唤了辆藏青色的,带着油帐棚顶儿的騾车来。
这算是慈溪的出租车,挂着大铃铛和统一的木牌子,便晓得这是车马行那头出来的正经车。
带顶儿的骡车多半只用来拉人,若是驴车,则是货和人都拉,自然,还有双人抬的轿子。
林真坐不惯轿子,若是在城中行走,自家又没赶车来,她多半是唤了骡车来。
“往威远镖局去,就我一人,给八个子儿可成?”
车夫一听这价,就晓得这年轻娘子是懂行情的人,也不多磨价,爽快点头。
他利索放下木质的条凳来,又压下车辕,道:“您小心脚下。”
等古掌柜追出来时,林真早坐着骡车走远了。
第99章
浙東运河是大虞朝重要的水路, 虽不比大运河的核心河段,可各路船只也不少。
宽广的河面上,大小船只穿行其间, 東来西去,帆声颯颯。
林真搭乘的这艘船是二层的漕船,长七丈、宽近二丈,这样的大船, 自然是官船。
她运道不错, 借着杨典史的光, 在此處能占得一小块儿地头。
二层船,住處条件已是好了不少,货物与人彻底分开,底层是货舱, 上层住人。
可住人的船舱也有讲究,靠后的清靜客舱自然由官员豪商占据, 林真众人, 只得了前舱居住。
白日还好, 可夜里一靜下来,河段和甲板上的动静便被无限放大。
河水哗哗, 不斷冲撞船身;船工们的走动声、吆喝声, 一一入耳。林真翻来覆去睡不踏实, 恍惚间, 她似乎听见了风吹船帆的飒飒声。
头更疼了。
翌日,秋英瞧着林真眼下的青黑, 出言打趣道。
“林娘子头次出来,坐不惯船罢?适應一二就好,我头回跟着燕姐儿出门时, 也是教这摇晃不停的船折腾得不清,晕船不说,还吃不惯着船上的腌鱼炖鱼。幸而仇娘子准备充分,备下的盐渍梅子和姜糖丝可缓解一二。可我这人,记吃不记打,一旦习惯之后,现下是巴不得往外跑咧!”
林真有些不好意思:“燕儿也备了这些东西,只我不是晕船,是夜里的动静搅得我睡不着。”
“哎呦!那林娘子可得尽快适應,咱这回运道好,去时乘的是两层官船;回时怕是没这么凑巧,若是一层的平底船,那动静才大哩!”秋英道。
“唉,我尽量。”林真叹道,“可真真是不容易,还以为水路好走些,哪里能想到竟是这般。这么些年,燕儿和诸位都辛苦了。等咱到了地头,我做东,先请诸位好生吃一顿才成呢!”
这回时间充足,且林真还打着别的主意,那也是水磨的功夫,可急不得。
船只一路疾行,未有停靠,第七日的一早,便能遥遥望着越州城巍峨的城门。
排队过堰进城时,因着是官船,得以优先入城。
林真瞧着城外大大小小等待入城的船只,虽庆幸,可也又一次察觉到此时阶层的顽固和分明。
入得城去,林真等人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下船的,幸而来时是轻装简行,未时末,便得以进城。
秋英熟门熟路地帶着众人尋到常住的小院儿。
“这一片儿多是外来商队住宿的地头,这边儿的客栈不似尋常客栈,通常是住宿和库房連在一處,咱包下一进院子来,将门一锁,留两人守着货物便成。到不似其他地方,需要绷着心神盯着货物。”
林真仔细打量,还真是。
条长的院子,周围都严严实实砌着高墙,墙上还插着一排的荆棘条子,进出只有一道结实的木门。里头六间房,两间库房,四间客房,整好能住下一支十来人的小型商队。
林真不禁赞道:“当真是好巧思,不愧是占据重要水道,迎来送往的越州城。”
小夥计很是自豪,笑着接话:“娘子好眼力!咱越州大小河流不知几何,能行万石船的大渡口便有一處,其余大小码头更是多,南货北货甚至海上来的稀罕货都有,您往这儿来,真是来对咯!”
“那,此处如此繁华,屋宅的售價,怕是不低罢?”
“哎呦呦,那可是不得了!赊卖成风,可一家老小劳作至死也不见得能買上一处好屋宅。许多人一辈子都是赁了宅子来住哩!”说道此处,小夥计不禁大倒苦水。
又说誰家好不容易凑够了赊卖钱(首付款),可剩下的地券却是付不起,若是一朝借下印子钱,更是还不起,不仅房屋被收了去,还連累得儿女认干親当人力女使。
果然!林真点头,这样的事儿,在越州只多不少。
摸出钱来谢过小伙计,又唤他多提几桶热水来,好教商队众人都梳洗一番。
休整一番后,又帶着众人好生吃喝一顿,疲惫尽消后,才着手采買事项。
这几年一直跑这条线,已有了固定的合作商,林真一个个寻过去,她曉得市價,人又都是熟客,倒是没多废功夫便将此行要买的紙墨毛笔都采买齐全了。
这日,商队一镖师来回话:“掌柜的,您先前教我去城南寻的那人,终于松口了,说是愿意与您一见。”
“哦,我还当他真那么犟呢。”林真叮嘱秋英盯着装货,自个儿带着人去往城南去。
“如何,您可是考虑清楚了?愿意同我往慈溪安家?”
破败的小院儿,纸槽、纸帘扔了一地,味儿也不好闻,沤料池子就在院儿里,散发着一股子腐败又陈旧的味道。
林真着实有些受不住这股味儿,也不乐意多寒暄,三顾茅庐以礼相待之事,燕儿已然做足了。她这回来,也是先做足了礼數的,可此人还是一副臭脾气。
既如此,她不如直接些得好。
“先前我家小掌柜开的条件还作數,您若是想明白了,便抓紧时间告知親友,收拾行李。天时不待人,我雇的商船,两日后便要出发了。”
“呵呵,亲友,您瞧瞧,老头子我,哪里还有亲友可告?”嘶哑的声音意味不明。
院子里一动不动的老者抬起头来打量林真:“你便是那小娘子口中的长姐?那小娘子怎不来,越州城内,不是还有一桩好姻缘等着她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