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一句,后头就当自个儿是个锯嘴葫芦,缩在一旁绝不多言。好在赶车进城的人渐多,那妇人问不出话来便不再盯着林真瞧。
枣儿村离县城不远,村里赶车的老汉路熟,拉车的老牛也识途,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慈溪县。
进城不必缴门税,林真背着背篓跑得飞快。牛车上的婶娘们太能唠了,且个个辈分都比她大,一路上她脸都要笑僵了。
入了城,鱼儿入水般混入喧嚣的人群,林真这才觉得好受些。
一路顺着主街向西市快步而去,不过辰初,西市已是热闹非凡,招幌飘荡,人声鼎沸。
林家百年福缘斋正当道,招幌做得又大又亮眼,想不瞧见都难。
才靠近些,铺子里蜜糖的甜香和果仁香已教人飘飘然。这种香味儿教人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满足和富足,是幸福的味道。
进得门去,条案上的点心蜜饯已教人花了眼,靠墙的多宝阁上更是了不得。
彩绘漆盒和白瓷盘上堆叠的点心摆得极为讲究,上层摆着看饤,雕花蜜饯和糖塑,瞧着就知晓店家的好手艺;中层是各色糕、饼、酥,一样样挂着签子;下层是果铺、干果和撒子这些耐储存的零嘴儿。
具都堆得宝塔似的,教人瞧着就欢喜。
“小娘子买些甚?白玉霜方糕是才出锅的,上好的糯米制的,软糯香甜。或是蜜煎诸色果子?杏、梨、陈皮儿都有,一盒子买回去摆着好看,还能尝得好几种滋味儿呢!”
林真才踏进门,一收拾得多整齐的小伙计便迎上来,面上带着团团的笑。嘴一张,噼里啪啦给林真报菜名,不,点心名儿。
林真的目光从各色点心上头移开:“小哥给我包些桃酥和松子糖罢。另外,可能邀你们掌柜一见?”
小伙计不奇怪,常有运道好的百姓得了岩蜜来此售卖,铺子上也会收。
“小娘子可是有岩蜜要售?小子也能给掌掌眼呢,倒是不肖去寻我们掌柜的。”
林真瞧着左右无人,她干脆走近了些,从背篓里将桑叶豆腐拿出来,一把揭开上头盖着的麻布。
“不是岩蜜,是自家制的新鲜吃食。小哥瞧瞧?”
伙计才要拒绝,他家铺子上的老师傅是打从京都来的,甚点心不会?
这小娘子瞧着也不是富贵人家出身,自个儿能琢磨出甚好东西呢?
可那小娘子将手中寸深的白瓷碟儿望他跟前一凑,只一眼,就教那小伙计“咦”了一声。
林真手微微一晃,白瓷碟儿里的桑叶豆腐也跟着轻轻一颤。
那伙计眼睛一亮,将人请到店内陈设的小圆桌边坐下:“小娘子请稍坐,我去后堂请掌柜的。”
他还很顺手的将林真揭开的细麻布又盖了回去,随即便快步向后堂跑去。
林真瞧着步子颇为急切的小伙计心下暗喜,不枉她在家里翻了好半天才寻出来的这个白瓷碟儿。
“叔父!铺子里来了个小娘子,带着好稀罕的东西来说要卖。色如翡翠质若凝脂,您且去瞧瞧?”
林掌柜端着一盏子茶汤,不紧不慢撇茶三次,轻抿一口。
“怎如此急躁?在铺子里要唤我掌柜的。”
小伙计急急停下,叉手行礼改口道:“掌柜的,那小娘子带来的东西甚是稀罕。小子还从未见过,您移步去瞧瞧?”
“不急,既是自个儿寻来的,且让她等一等。你去花厅泡壶清茶,端两碟子细点,再请那小娘子过去。”林掌柜不紧不慢吩咐完。
那小伙计苦思一番,而后眉眼带笑道:“多谢掌柜的肯教我。小子知晓了,必会待那小娘子客气周到。”
“嗯。”林掌柜点点头,心下添了几分满意。
他这侄儿打小便跟在他身边,眼力自然不差,人也果决敢做决断。只到底年纪不大,还得再稳重些。
这谈生意,哪能露了急切教人瞧出来?凭他再好的东西,面上都得稳住。
林真被引去议事的花厅,吃了一块儿云片糕,饮了几口清茶后才见到面上一团和气,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的林掌柜。
“实在对不住,晨时忙碌,教小娘子好等。”林掌柜拱手道恼。
“我那小伙计咋咋呼呼的,可曾怠慢了小娘子?”
林真听掌柜的绝口不提看货,但又待她十足的客气周到,便知道她那桑叶豆腐是教人瞧上了。
她本不擅这等商讨拉扯之事,且她进门已好一会儿,心里知晓这掌柜的不是好糊弄的,索性实在些。
“掌柜的,我原是听闻林家铺子素来厚道便直直奔着这头来了。您瞧瞧我这东西,若能瞧得上,给个实在价,我直接将这方子卖与您。”
作者有话说:
----------------------
第11章
林掌柜面上的笑容不变,心里却在嘀咕:直接卖方子?
他瞅了瞅林真,见其一脸认真不似顽笑。略想了想,取了银勺自尝了尝味,又听得那小娘子说这豆腐要加糖水吃甜口的才好吃。
瞬间就琢磨明白这小娘子何故要直接卖方子了。可同样的,林掌柜一瞧见这东西,脑子里用它赚钱博名儿的法子就不止一个。
林掌柜笑了笑:“小娘子实诚,我也不拿话来糊弄你。这东西您自个儿是不好出手,可在我手里却正好。虽只能在夏月售卖,可也确实新奇可观。老朽做主与你六十贯直接买下,只一点,小娘子在慈溪县内不可另卖他人。”
果然是多年的老掌柜了,三两句话就点出关键之处。且报价也很是爽快,并不会在言语之间多番试探,一分利不让。
说实话,这个价格已超出林真的预期。可这不是林真费劲巴拉直接卖方子想要的。
“掌柜的是厚道人,我也不瞒您。我卖这方子有个条件,您家铺子可在兴福坊摆摊?您划一溜与我,也不多,能摆下一个独轮推车就成。”
“至于这方子,您给一半的价。我保证,这东西您绝对是独一份儿,出了这个门儿,我自家都不会做来吃。”
这才是林真想换的,一个自带优质客源的固定摆摊地。
慈溪县三十六坊,有似林家之前租赁的丁一坊那样,三间屋子一方窄院儿便划做一户,挨挨挤挤住了百来户的平民坊。
自然也有像兴福坊、长兴坊这样,一坊内只住三四十户,坊内全是二进、三进院的富足人家聚集的富人坊。
林真的目的,便是想用桑叶豆腐的方子敲开入场摆摊的资格。
谁都不傻,自然知晓那富足人家择居之地东西好卖。可那些地儿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,大多都被县里这些大掌柜们占去了,偶有漏出来的,也不是林真伸腿就能进的。
若是没熟人引荐,普通百姓轻易不得靠近,更遑论在坊内支个摊子卖货?巡视的步快和收钱的巡栏都不是吃素的,眼尖着呢!
林真很有自知之明,自家是毫无根基的升斗小民。
崇德、怀仁、八兴坊那样,一坊内只五六户人家,一户占去两条巷子,世代有官身的豪门士族聚居处去不得,可兴福坊内这样多是豪商贾人,手里有钱又无甚实权的人家,还是能闯一闯的。
林掌柜一团和气的脸上这时候才显出些惊讶来,他暗自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小娘子。
就是慈溪县内最普通的女郎啊。衣着朴素,只身形高挑些、腰板笔直些、眼神清正些、面无惧色眉目间较之常人多添了两分英气……
林掌柜倏尔一笑,这还普通啊?
这已是个极为利落周正的伶俐人儿了,瞧着还有几分林家女公子的影儿。拒绝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。
“小娘子手中还有尖儿货?”
“嗨,不过是还有一门制豆腐的手艺傍身罢了。您瞧这东西,跟豆腐是不是有几分相似?”林真一脸纯良。
“您放心,我只做豆腐生意,旁的一概不沾,必定不会教人觉着不洁净,扰了您的生意。”
林掌柜心里默算了一回,半天才开口道:“小娘子既要摊子,那这方子便让些价罢,我给您取个整,二十贯。”
“成!”林真干脆点头。人家大方,她也不拖沓。最重要的目的达成,些许小利便不能计较,没得教人觉着小家子气,反正都能赚回来。
两人既已商量妥当,林掌柜即刻便立了契,又使唤自家侄儿往县衙户房走一遭,备案加印,登记留底儿。
这时,瞧着林真在契书上落下的名儿,林掌柜笑道:“倒是有缘,咱俩还是家门儿。”
心中一动,将这桩事儿说与林家女公子听,说不得还能讨个巧。想到这儿,林掌柜面上添了三分喜意,对自个儿领林真进入兴福坊内摆摊之事倒是满意。
等派出去买桑叶的伙计回来后,才去请了蒸房的老师傅来,要上手制那桑叶豆腐。
那老师傅也不动手,使唤了自家的徒弟上手,就着林真带来的一包碰冰子,只一遍,就将那桑叶豆腐制成了。
“倒是好巧思,桑叶取其色再借两分味儿。要紧的是小娘子手上那包东西吧?那是甚?”老师傅这才开口说话。他原先很有几分傲气,乡野之地,能有甚稀罕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