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家心善,林大娘子便特意交代了厨娘,给小郎君多备一餐简食,他也有!
敛月丧气,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,连这点子饥餓都忍不得了。没来林家前,忍饥挨餓不是寻常事儿?
平安板着脸:“快去,我饿了。你喝完了羊汤,再给我带一只,不,两只蒸饼来。”
蒸饼没有馅儿,也不似胡饼要掉渣,他此时还在县学外头排隊,吃蒸饼正正好。
“啊?郎君饿了?”敛月大惊,赶忙道,“好,郎君稍等,小人这就去!”
唉,自己果然比长乐哥差遠了!居然教郎君饿肚子,着实是不会照顾郎君。
平安瞧着敛月一副懊悔又失落的模样,晓得此时教他吃羊汤他也坐不安生,便不再勉强他,只摸出钱来,道。
“我吃蒸饼就好,可你喜欢的肉馒头和胡饼此处都有,自个儿拿着钱,买些爱吃的。”
平安与敛月的交谈不算隐秘,自是有人注意到,他心中不免诧异:还真有人敢在这时吃饼子不成?
等那小仆真买了饼子回来,与那年幼学子分食时,他更是震惊,随即便是不屑。
名士大儒学问高,脾性自然也高,上回将好些前来求学的学子骂得是狗血淋头,批得是一文不值。
这学子,怕是头一次来?不晓得鴻儒脾性大,才敢如此胆大妄为。
他这番动作,定会招来训斥,可别牵连到我。
那学子半是庆幸又半是窃喜,脚下还離平安遠了些。
平安自是察觉到身旁人的小动作,可他不在意。
他虽敏锐,可这些个不相干的人,是不会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来的。
夏和遠赶来时,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门外的平安,无他,太显眼了些!
学子求学,自是恭敬,人人都规规矩矩又肃然,只有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小个,不止没垂首恭立,居然还在啃饼子吃!
夏和遠眼前一黑,赶紧上前几步:“平安,怎在此时吃饼子?快快放下!”
是,此时名士鴻儒自是没来,可还有县学里的斋夫、门斗(门房)都瞧着呢!很是该恭敬些。
“啊?”平安有些委屈,“姑父,我饿了呀。飲食者,天理也。[1]我自是晓得要对师长恭敬,可现在还没进去见师长呀。”
夏和远着急,可又觉着平安年幼,若是饿出好歹来更不好,可是人人俱是一副恭敬的模样。
这孩子,瞧着可扎眼了!
平安又小声道:“不吃饱,怎能有力气读书呢?圣王制飲食,足以充虚继气,强股肱……”[2]
平安的小声辩驳在夏和远的目光下,逐漸消失。
夏和远无奈,瞧着时辰还早,此时确实不会有名士大儒提前来,便侧身遮擋平安。
他小声道:“快吃!只准吃这一个!”
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儿,夏和远目光呆滞,可又没法子。
雅集辰时正开始,论经不定,可至少要一个时辰,然后还得等县学的学子求教后,名士们休息一会儿,县学的门斗,才会招呼外头排队求学的学子进去。
真教平安饿到那个时候?他如此年幼!
对,平安年幼,飲食乃天理,确实不该以此苛责平安!
夏和远漸渐被自个儿说服了,于是便像平时一样,端正而立,目光坚定,瞧不出一丝不自在。
平安快速啃完蒸饼,又借着夏姑父的遮挡,擦手擦嘴,整理仪容后,才悄声道:“姑父,我吃好了,多谢姑父。”
夏和远转过身来,又为平安理了理头上的小方巾,道:“若是坚持不住,便莫要逞强。”
他瞧着敛月着实年幼,放心不下,把自家的书童留下来,又叮嘱平安几句,这才匆匆離去。
他耽搁一会儿,许是只能排在最后了。
唉!希望鸿儒今日心情好些,骂得不那么狠。
平安眉眼弯弯,从书袋里摸出一张纸来,上头是他先前整理出来的问题和自个儿的想法。
他此时摸出来,又默读几遍,脑子里演起小剧场,一问一答,将自个儿的疑惑与理解又整理好几遍。
此时瞧着,又是一个多端方且极其好学的小郎君了。
他身旁的学子,目瞪口呆:你怎的,还能这样啊?
辰初,县学相邀的名士鸿儒陆续到齐。
他们或是年轻或是稳重,乘车坐轿皆有,人人不同,可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气韵,却是如出一辙。
天光大量,虽是晚秋,可此时日头这般直直地照过来,晃眼不说,这些个恭立许久的学子,便逐渐显露出些许疲态来。
又过去小半个时辰,队伍便逐渐有人离开,或是有人耐不口干舌燥去买饮子,或是有人去如厕……
平安自是巍然不动,他饮水少,只在实在耐不住的时候才会抿一小口,干啃蒸饼都没饮水,自是不急,且姑父留下的书童很是照顾他。
挡了大半的光照,平安仗着身量还小,躲在阴影里,倒是还能忍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县学那扇乌木大门缓缓开启,门内走出一人来,肃声道。
“雅集结束了,尔等求学之人,可随我入内。提醒诸位一句,只有一炷香的时间,莫要喧哗,莫要纠缠,扰了教谕与鸿儒,往后便没这个求学的机会了。”
苦候许久的众人自是應下,随即保持着队伍的形状,便快速入内。
而那扇门,在众人入内后,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,那等候许久,可偏偏错过入内机会的人,便是再不得入内。
瞧着平安的身影消失不见,躲在远处的林真与贺景稍稍松口气。
头一回是有徐夫子带着,这番却是平安孤身前来,且听平安说,这是徐夫子要求的,林家众人自是不好阻拦。平安又不教长辈相送,夫妻倆便只能出此下策了。
贺景此时道:“咱走罢,也不晓得平安何时出来,莫被他撞见了。里头有夏兄弟照顾着,咱便先走?”
“是得走了。”林真点点头,忽然又道:“夏和远这人情,咱要记下,以后找机会还。”
贺景自是点头应下,俩人这才离去。
殊不知今日来瞧平安的,可不止林真夫妻二人。
八仙茶坊,临窗的雅间内,徐夫子瞧着进入县学的平安,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。
他摇摇扇子,亲抿一口茶汤,赞道:“不错,夏喝青茶冬饮黄,这蕲门团黄甚好,甚好!”
他对面一人嗤笑:“把你那破扇子拿远些,盛夏已过,又无蚊蝇,晃着那扇子作甚?你本经治易,不晓得秋扇触霉头啊!”
听了这一点儿不客气的话,徐夫子没有半分恼意,将扇子摇得更起劲儿了。
“哎呦呦,酸,实在是酸!我可得问问掌柜,好好儿的茶坊,哪里来得一股子冲天酸味儿呀?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作者有话说:1 《朱子语类》
2 《太平御览》
第127章
徐夫子对面的大儒姓章, 乃是他多年好友。
倆人显然很是熟悉,此时听了徐夫子的打趣,他半分不恼, 反道:“我確实是羡慕你收得这小弟子,可你是如何想的?凭你的学问,教导他绰绰有余,怎还要教他受这等磋磨?你若是不乐意教, 倒不如教他拜我为师, 我治春秋, 考试时,可比你那孤经强多了!”
章明允为官多年,眼尖得很,自是晓得老友此举, 是为了磨砺弟子心境。
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, 不论家贫还是富贵, 读书人多是心气儿高。
家贫者, 家人供其读书,都想着一招改换门庭, 自然对其有求必应, 久而久之, 便教读书人养成予取予求的性子;富贵者更不肖多说, 身边多得是人吹捧。
可这般长大的学子,多是受不得挫听不得逆耳之言的, 如何能成器?
他观徐子厚这小弟子,倒是不见骄矜之色。
那便是这家伙上心得很,要教他这小弟子打小便多听多看, 识得人情冷暖,经得坦途波折,将来不论身處何种境地,都能泰然處之,寻出应对之法。
也是,徐子厚不上心,怎会一大早便拖他来此茶坊?
人茶坊还没开门呢!也就这厮仗着自个儿的身份,硬生生敲开了门儿。
章明允此言,不过是激一激多年未见的友人罷了。
徐子厚这厮,不经宦海浮沉,瞧着倒是仙风道骨,飘逸出尘;反观他,官场挣扎多年,早成了个皱巴巴的糟老头子了!
徐夫子听罷,果然顺手抄起身边的香糖果子仍向友人,佯怒。
“章明允,你休想拐带我家弟子!哼!我本瞧着你个老头子辞官孤苦,这才邀你小聚,你还想打平安的主意?明儿就启程,回你的蜀中老家去!”
章明允抬手接过那糖果子,扔进嘴里,半点儿不在乎甚风度仪态。
“我自是要回去的,只不过你那小徒弟瞧着可不像是治《易》的人,你唤我来,不就是想要我的藏书札记麽?哼,不教你那小徒弟来拜见我,我才不给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