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户家的女儿_雪梨桂花白【完结】(27)

  贺景那日运道不算好,遇上一难缠的老叟,好说歹说才将东西卖完。那时出城已晚,只身一人摸黑回去恐出意外。他即便再不舍,也只得花了三个铜子寻了窝棚,护着背篓和衣躺下。

  城南的窝棚鱼龙混杂,在这儿本就不能睡熟了。

  他人躺着,不知怎的,白日里听见的那几句话突然涌上心头。几句话,在口中几经咀嚼,没咂摸出甚大道理来。只觉着:若是那小娘子,那确实不是来人间吃苦的。

  她和自己,是不一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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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贺景回了自个儿的茅草屋,换下身上的衣裳便在院儿里劈柴。

  打柴,可不是从山上随意拖些枯枝来就能卖钱的。

  柴火也分种类卖钱,青冈木或枣木那样的硬木最佳,杂木、荆棘最次。

  手中的铁斧质量不佳,贺景不敢去斫硬木,便捡着松木、杉木砍,这两样也能卖个不错的价。

  木头拖回家来,去掉杂叶乱枝,全劈成宽三指长两尺的条状,摊开来在日头下暴晒两三日。这样长短合适粗细均匀,且晒足了日头去掉水汽的干柴,才能卖得出去。

  县里当家的娘子眼尖着呢,卖的时候还要瞧着你将柴垛子在地上跺上三跺,若是震出些枯枝烂叶黄泥来,那且有得掰扯了。

  闷着头将院儿里的柴劈完后,憋在心中的那股子郁气散去些许。

  贺景打小寄人篱下,得了父亲田产房屋的叔叔待他并不好。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自然会瞧人眼色,察言观色揣摩人喜恶的本事是一流。

  他自然察觉到苗娘子那带着十足挑剔的打量。

  此事,怕是成不了。

  贺景长舒一口气,也成,就这样罢。

  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了么?能活一天是一天,哪日活不下去了,能带一两个仇人下去就算是赚了。

  “景小子,那许官媒又来寻你了?咋的?给你说亲啊?”

  “我家徒四壁,连亩地都没有,吃了上顿没下顿的,谁家好人家的姑娘愿意与我成婚?”贺景握紧手中的铁斧,黑黢黢的眸子盯着村人,这人与他那好叔叔有几分酒肉交情。

  村人被贺景盯得心中发寒,眼神落在斧头上,不自觉地后退一步。

  这小子,瞧着怪邪门的,如此不讨喜,也难怪有血亲的叔叔不待见他!

  贺景扔下村人去迎许官媒,木门大敞着,反正家里也没甚值钱的东西。

  “景小子,好消息啊!”许官媒眉眼带笑。

  “许姨,这是,是成了?”贺景双手不自觉地捏成拳,有些不可置信。

  “唉!自然是成了,咱进去说。”许官媒倏地不说话了。

  贺景瞧着探头探脑地村人,眉头微皱,眼里透出几分凶光来。他撇了一眼村人,带着许官媒进屋去,将木门拴上,隔离了外界不怀好意地窥探。

  “虽说是上门婿,可能离了这贺家湾是再值当不过了。景小子,我跟你说,那枣儿村可是个好地儿,离县里近。林氏是那地界的大姓,林氏的族长还是里长!”许官媒突然又有些忧心。

  “林家姐儿主意大,可瞧着是个大方良善的,你与她好好过日子,林家不会苛待你的。你还不晓得吧?林屠户大方,许了八贯钱呢!你放心,这八贯钱虽少不得要分出去些许,可许姨一定多给你留下些来!”

  贺景低下头来,想了想,还是开口道:“许姨,这八贯钱,我一分都不想便宜了族人!”

  许官媒声音微顿,叹了一口气劝道:“景小子,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。你娘当年……确实是贺家族长那老东西不干人事儿,可你还是姓贺,要出去,版簿户籍就绕不开那老东西,咱少不得舍些钱财出去。那老东西要是从中使坏,生了折,林家那头不满意可不好办。”

  贺景笑了笑,眼睛里却没有喜意。

  “当年他们逼死我娘,强占我爹的卖命钱,我至死都不会忘!许姨,族长女儿要嫁去县里了,这时候该怕的是他。我与林家姑娘的婚期,你费心择个最近的日子。若我的婚事不成,我也不会教族长家的婚事能成。”

  “这……”许官媒还有几分犹豫。

  “族长家有三亩水田,来路可说不清。而我手里,有一张烧了大半的田契。”贺景眼睛黑沉沉。

  田契,他当然没有。

  当年他那好二叔,夺了他家的田产,头一件事儿就是将田契房契一把火烧了。没多久,他家最好的那三亩水田就成了族长家的。

  他是在使诈,可族长一定会上当。

  他二叔当年犯得最大的错,就是没当着族长的面儿一张张烧,族长那人,疑心病可重得很。他二叔又蠢又毒,这些年来,估计还不明白为何族长得了好处,却不大待见他。

  心有抱怨,又好酒,言语见难免会抱怨几句。这些年,族长瞧他二叔的眼神可越来越不对劲儿。

  他当年太小,许多事情无能为力。

  可这根刺正正扎在心口上,若就这样窝窝囊囊地走了,他不甘心。

  许官媒想起那个活活被病死的堂姐,又瞧了瞧贺景穿在身上直晃荡的衣裳,眼一酸。

  “好!这事儿许姨来办,你莫要插手。往后,就别想这些了,与林家姐儿好好过日子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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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瞧得真真的,那姓许的娘们高兴得很!拉着贺景那小子笑得啊,像是捡了银子似的,你当真不去瞧瞧?若真教贺景那小子撞了大运得了一门好亲,有岳家相助,你说,贺景会不会报复你?”

  村人眼睛滴溜溜直转。

  “我是他叔!这些年,他可是吃着我家的米才活下来的!他是个白眼狼不记恩就罢了,还敢来寻我的不是?”贺二叔大着嗓门儿直嚷嚷。

  “唉哟哟,老弟啊!在我面前,你可别说这些了。”村人用一种了然地目光打量贺二叔,又撺掇道。

  “你还是去寻族长讨个主意罢,别真被贺景那小子阴了。”

  “我可不去,你还不晓得族长啊?得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了,我可得少踏他家的门,这才能不招人恨多活几年哩!”

  二两浊酒入肚,贺二叔啥话都敢往外说。

  村人也不搭话,瞧着吧!这贺二定然会去,他就等着看热闹咯。

  果然,没两日,许官媒和另一位媒人腰悬牙牌往贺家湾来,她男人还带着十来人往贺家族长那头待了许久。

  贺二叔坐不住了,媒人成双,这是官媒下定的架势啊!怎的?贺景那小子还真寻了一门好亲不成?

  在家磨蹭许久,日斜时分,贺二叔拎上一壶酒,还是往族长家去了。

  “族长,我瞧着那许官媒前两日就来寻过贺景了,可是贺景要说亲了?咋地?他贺景长成了,翅膀硬了,说亲也要绕过我这叔父去了?”贺二叔嘟囔着直抱怨。

  “你也知道景小子长成了啊?”贺族长眼皮耷拉着,瞥了一眼贺老二,瞧见他没出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。

  现在知道人长成了?早干甚去了?既做下谋夺贺景家产的事儿,就该趁着贺景年纪小,直接将人养死!有他护着,贺二这怂货到底怕甚?

  难不成那许官媒说的是真的?当年的田契,贺二当真没烧干净?

  心中疑虑更甚,瞧着贺二想起许官媒言语间的威胁。贺族长心中怒气更甚,看不得贺二杵在跟前,皱着眉直挥手。

  “好了,别在我跟前杵着了!瞧着就来气,景小子是要上门与人当赘婿去,虽然丢我贺家一族的脸面,可将他远远儿地打发走也好。你别插手,此事我已经应下了!”

  贺二叔心里先是一喜:与人当赘婿,嗤,还以为那小子真走大运了呢!

  随即又被族长言语中的轻视气到,当下一言不发,颇为不忿地走了。

  贺家族长眼神阴沉沉地盯着贺二。罢了,闺女的婚事要紧,先不跟这蠢人计较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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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林家四月才刚办过酒席,又要为六月的酒席作准备。

  虽说这回好歹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准备,可还是很赶。这可是真姐儿成婚,样样都要好好操办的。

  可人许官媒说六月是难得的好日子,那日办酒,与倆人八字再合适不过。且赶在秋收之前将人招上门来,一来是个劳力;二来,景小子也不必为秋税又去山里拼命。

  后头的话是许官媒说的,将人说得多可怜。

  林真心一软,也就应下了。

  好在许官媒不愧是慈溪县的招牌媒人,办事儿很是利索。样样不需林家多操心,婚书、小定、请期……

  一样样安排得很是妥当,林家有林屠户和苗娘子操持着,还有大伯一家来帮忙。哦,还有族长家的小儿子林有文协妻周氏来相帮,居然一点儿没乱,顺顺当当将事儿办成了。

  期间,林真还如愿接了兴福坊内两家富户办宴,来定腐竹的单子。家里入账不少,新房就修缮更好了些。

  新床、新柜、新架子……连床上的竹凉席都是新的,铺了大红的被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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