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户家的女儿_雪梨桂花白【完结】(73)

  她几步上前,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个十两锭呈给楊典史。

  “大人请看,这俩歹人,口口声声说这是今年的新银,这银锭底下确实有戳子、铭文,可您瞧。草民不过用簪子一刮,这银锭便留下一条深灰印记来!”

  楊典史看一眼,皺眉道:“若是狗蚤斑,便只能算这二人黑心,也算不得造假。”

  林真还挺庆幸,先前第一回 瞧见交子和银锭时,为着不冷场,也怕日后收到‘**’,倒是与林掌柜细细请教了一番。

  不然,此刻连杨典史口中的‘狗蚤斑’是甚都不晓得,那才真是辨无可辨。

  高个儿的眼珠子一转,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,哭诉道:“大人明鉴,这银锭确实是小人所有,可想来是手底下的伙计见识少,被人用这次等银哄骗了,偏偏这小娘子好生不饶人……”

  “大人,您听见了罢!他承认这银锭出自他手。”林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然后从容道。

  “足色成锭者,面有金花,次者绿花,又次者黑花,故谓之花银。若面有黑斑而不光泽者,必有黑铅在内,有八成色,谓之狗蚤斑。”[1]

  随着林真疏疏而谈,高个儿面色一点点发白。

  “开铺子做生意,若是连辨银的法子都不晓得,可不是要被你们这起子黑心骗子害得倾家荡产?”林真继续道,“大人,若是注铅过多,轻擦便黑,一砍即碎,狗蚤斑还有八成色呢!他们拿出来的这些,怕是还不如狗蚤斑。”

  她叉手一礼,郑重道:“先前这俩人一听草民要绞银,立时便慌了神色,里头定然全是铅!此等银锭便不能称作银,更不能用于买卖交易!还请大人为我等小民做主!”

  杨典史这才拿起银锭细看,自个儿用指甲一刮,果然见其立即发黑,余下两个银锭皆如此,他想了想,抽出佩刀来。

  “铮!”

  利刃与银锭相触,金属碰撞的声儿戛然而止,柜台上的十两银锭居然一下子便被砍断,且还不是两半,反而崩出三截儿来。

  “果然不是银锭!寻常的银锭哪里如此易断,便是用夹剪,力气小些的妇人都绞不断的。”眼尖的围观群众当即嚷道。

  “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啊!我等安安分分做生意,勉强挣些钱来糊口,怎经得住这些歹人如此行骗!”

  围观的掌柜们,也不晓得是谁,带头喊了这几句。

  “请大人做主!”

  ……

  瞬间,长兴坊内便是一片苦主的声儿。

  恰在此时,那高个儿突然暴起,一拳打在那矮个儿面上。

  “教你贪心不足!若还是像先前那样真假掺半,如何会被识破?偏你小瞧人家,说人是乍富的乡野妇人,定是见识浅薄,贪人的好货不算,还要贪那几贯钱!”

  “你不也同意了!我是贪心,你又好到哪儿去!”

  矮个儿也不甘示弱,两人立时扭打在一处。

  “作甚!都住手!”步快反应过来,忙上前分开二人,一人压在一处,不教他们再挨着。

  林真眼睛一亮:“大人,您可听见了!人赃并获,还有口供,足以证明这俩人是早有准备,且还是多次行骗!被他俩骗了的苦主不知道有多少!这可是……”

  这可是桩大案!

  “可真是害人不浅,还请大人为我等作主。”

  好险,差点儿说错话。

  官银、造假、大案……

  杨典史眼睛越来越亮,他大手一挥:“带走!”

  他转头看向瑟缩在一旁的俩脚夫,皱眉:“至于你们……”

  “大人,他俩也是个被骗的倒霉蛋儿,不认得这俩骗子。若是需要人证,草民愿意陪大人走一遭。”林真道。

  杨典史目光一转,深深瞧了林真一眼。

  他又看了看俩已经被吓懵的脚夫,眼神落在倆人脚上的草窝子上,皱了皱眉,终究道:“虎子!你留下,好生盘问他俩,问明白了,再跑一趟,问问左邻右舍,瞧瞧这俩人老不老实!”

  “是,大人!”

  “至于林掌柜,是要与某走一趟,得去签个证词。”杨典史语气称得上温和,“放心,耽搁不了多长时间。”

  铺子里一下全空了。

  步快走了,骗子走了,连带着那几锭注铅银也一并被带走了。

  哦,还有林掌柜也走了。

  贺景面露忧色,先前出入衙门是为了过户立契,这回……

  “你将铺子守好,我去去就回,外头瞧热闹的人多,在县尊大人有定论之前,可别多说。”

  林真叮嘱几句,很是坦然地跟着一群皂衣步快走了。

  杨典史瞧在眼里,心里对林真倒是多了几分赏识:胆气、见识都有,还不谄媚,瞧着倒不是故意接近旭小子的。

  他今日来,确实是因为杨旭,可他来的原因,可能与林真所想,大有不同。

  此时去了偏见,瞧着林真行事是格外欣赏,见其面对县丞大人也是落落大方的模样,心里也是暗赞。

  “倒是不寻常,旭小子这回,难得结交了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。”

  “可真是吓死我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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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者有话说:1 出自明代《新增格古要论》

  本文仿宋,但有时候会引用一些后世言论[求你了]

  第63章

  “可真是吓死我了!”林真抚着胸口直喘气儿。

  亲娘咧, 这里的官员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恁不一样?

  林真此时回想起縣衙內的情形,还是一阵后怕。

  縣丞盘问得好生仔細,且同样的问题, 他会在不同时候换不同的说法问起,稍有不对,便会追着林真仔細盘问。

  幸好她不是嫌犯,也还算有功, 又有楊典史说好话。

  问话的地点在縣丞的值房, 还得了个木墩子坐, 縣丞大人虽严肃,可算不得疾言厉色。

  如此,应对还算是妥当。

  “对了,这事儿咱便不要谈论了, 倘若有人问起,也要说不知道、不曉得、不清楚, 将一问三不知贯彻到底。”林真语气严肃, 很是郑重。

  “一切, 自有县尊大人做主。”

  她回想起离开县衙时,那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县丞最后的话。

  “女娃子有几分聪明, 既曉得提醒家人莫要多言, 往后, 也要記着谨言慎行。‘祸从口出’这四字, 你要牢記。”

  这便是有意提点了。

  瞧着鬓角发白的县丞,林真叉手深深一礼:“多谢大人提点, 草民必当谨记。”

  思及此,林真再次叮嘱道。

  “咱确实不曉得那二人从何而来,造假的银錠又是哪里来的。往后莫要提这事儿了, 慈溪县日日都有新鲜事儿,咱这点儿小事,自家缄口不言,外人没了谈兴,过几日便无人问起了,咱往后做生意机警着些便是。”

  官银造假,一听,就晓得里头的水,定然又深又浑。

  她瞧着那俩人也不是甚背景深厚的模样,此番行騙,从头到尾只有他俩,顶多算二人转,连团伙作案都算不上。

  那他们手里,成色那样好的假银錠,是从何處得来的?

  金银铜铁錫,银錠造假,数铜和錫用得最多,其中锡最廉价,也是从前银锭造假最常用的。

  前朝曾出现过官方默許的‘夹锡錢’,那是最混乱的时代,錢不是钱,官不是官,人们似乎一下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时候。

  天下换了姓氏后,夹锡钱便成了过往云烟。

  且注锡的银锭,面无光泽还会发白,别说有经验的老掌柜了,被坑怕的百姓多瞧上几眼,也能辨出。

  此时最常见的造假银,多用铜。

  混了铜的银锭,需得火烧才能发紅,或者绞断,从断面来判断真假。

  可一来铜价贵,二来,混铜造假银见多了,商人们自有分辨的法子,寻常也不会轻易教人騙了去。

  可那俩人手中的银锭,好生精巧,是灌的铅,最外头的那一层,是实打实的足色银。

  且因着铅和银密度相近,色又正,从外观和重量上几乎瞧不出破绽。

  要不是林真早有怀疑,狠下心来,用簪子使劲儿刮开,还真无从分辨。

  这种成色的造假银,落在这俩人手里,还拿来骗她的腐竹和熏肉?

  不是林真妄自菲薄,实在是过于大材小用了些。

  稍稍一想,都不用細思,就晓得这里头的水有多深。

  这等凶险之事,不是她这样的升斗小民能掺和的,若是不慎被卷进去,怕是要沦为炮灰。

  林真决定近来都低调些,有甚风头都教别人出,她躲远些才好。

  再三叮嘱一番后,众人才各自散去。

  “我还想问一句,成不?”

  贺景将汤婆子塞在林真的被窝里,悄声问道。

  “成,你问。过了今晚,咱再不说了,关起门来都不说。”林真将被子全卷在身上,像一只大春卷儿。

  “真姐儿是如何瞧出那倆人的破绽来的?他们瞧着可唬人得很,种种理由也对得上。紅方、葛粉都晓得,且县里还真有一支自京都来,往永州去的商队。准备如此充分,我是一点儿没瞧出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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