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一旁已然亭亭玉立的侄女,王锡瑞同样难掩惭愧:“贞儿一个小女儿家,却能在这荒凉之地侍奉陪伴大父大母足足四年,这份孝心,远远胜过你父亲叔伯和兄长们……”
“此地若无贞儿,母亲,父亲……”王锡瑞说话间,又不禁转头看向堂中,嘴唇因克制哭意而微微发颤:“还不知究竟要过着怎样辛酸凄清孤寂的日子……”
王锡琛含泪扶住身形颤抖的兄长。
王锡瑞此话固然感性,但橘子听来,却很赞同。
贞仪之于老王头和老太太,很多时候就像它之于贞仪。它是贞仪的猫,贞仪是老太太和老王头的猫,陪伴守护着老两口。
换而言之,贞仪的陪伴等同猫的陪伴,这可是真正高质量的陪伴,一向严格的橘子很少会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。
在王锡瑞等人眼中,贞仪在吉林这四年吃了许多苦。
贞仪从不认为自己是在吃苦,这是对她而言温馨而宝贵的四年岁月。
而大伯也绝非不孝之人,这些年来他在金陵支应着家中大小事,必然也很不易。
相较之下,贞仪觉得自己或是最幸运的那一个。
王锡琛伸手轻轻拍扶了两下女儿单薄的肩膀,亦有泪光闪动的眼中,藏着一丝庆幸,他庆幸当初离开时没有坚持一并带走贞仪……贞仪是一群孩子里最得她大父喜欢的那一个。
想着这些年来,至少有女儿陪在老人身边,也算填补了王锡琛心间的一些遗憾。
晚间,下人们抱了干草铺在堂中,王锡瑞兄弟二人与王元就地而卧,当是给王者辅守灵。
堂中留了两根白蜡,烛火无声摇曳着。
大暑时节的吉林,远不如金陵那般炎热灼人,待到深夜若是起风,还略有两分凉意,桃儿取了毯子给大爷和二爷送来,待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,才发现背对着背蜷缩而卧的兄弟二人均不曾合眼。
每个人都是悲伤的,但事情要办,路还要走。
董老太太已将一应后续之事整理妥帖,王家兄弟只在吉林停留了两日,便要动身离开了。
当日,多兰夫人带着宝音前来送别董老太太与贞仪,陈家人也来了十多个,包括眼睛提早一夜便哭肿了的陈凝田。
贞仪一只手被宝音抓着,一只手被陈凝田攥着,反复答应了会给她们写信回信。
一些村民军户也来送行了,降雨之后,大家躁动的情绪似乎也随着空气中干燥的微尘慢慢落定了下来。有些曾受过王家恩惠的人,后知后觉之下,不禁因当日对王者辅过激的言行而感到一些惭愧。
苦难会放大恶念,心志不坚者,身在逆境中,很容易变得面目全非。
目送着王家的车马离去,甚至有村民抹了抹眼泪。
贞仪坐在车上,橘子在贞仪怀里,看着这座生活了足足四年的边陲小山村在视线中慢慢后移。
多兰夫人带着宝音骑马离开,陈凝田依旧在目送,待贞仪的马车完全消失,她才敢落下泪来,看向门扉紧闭的小院,眼前全是与贞仪一起读书玩闹的影子,而这样的岁月却再不会有了。
陈凝田沙哑着声音,请求身边的老人:“祖父,咱们将这座小院留下来吧……”
她待想念贞仪和橘子时,还能来看一看,坐一坐。
贞仪方才说了,院中的葡萄交由她和宝音分配,这可是很重要的交待。
而若是可以,陈凝田还是很希望在之后不久,她也可以去金陵看一看……至此,她喜欢的人,都回了金陵去。
陈凝田无声祈盼着那个收下她玉佩的少年,可以在今年的秋闱中顺利中举……菩萨啊,请一定要保佑他。
后方,多兰夫人驱马行出不远,在一条小路上,看到了坐在马背上静望南面的额尔图。
见母亲折返,额尔图适才回过神,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,扬鞭策马而去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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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大暑(二)
出了吉林,王家人一路南行。
大暑时节赶路,愈往南面去,一日愈热过一日。纵然有心疾行赶路,马儿也吃不消。
且王家兄弟顾及母亲年迈,自不能像他们来时那样不分昼夜而行,累了便宿在马车里应付了事。
一路上,王家兄弟尽心侍奉着母亲,无论是悉心安排行路饮食还是照料老人情绪——前一件事兄弟二人做起来总是无可挑剔的,只是后一件常常出现颠倒之象,王锡琛与王锡瑞提及父亲时总有无法压制的悲痛涌上心头,最终反而是情绪稳定的老太太安抚两个抱头痛哭的儿子。
如此宣泄地哭了约有四五场,兄弟二人才得以慢慢压下外露的伤感。
王元的性格要比时下大多数人都要乐观,除了起初流过两场泪,后面倒是未曾再跟着哭了。但他并非感情淡漠之人,相反,他一路都在试图将大家拉出这场阴霾,尤其总是想方设法地逗二妹妹开心。
晚间,王家人在一座小县客栈内投宿歇息,房中闷热,桃儿给老太太打着蒲扇,王家兄弟坐在一旁陪母亲说话。
贞仪正沏茶,忽听外头传来大兄的喊声:“二妹妹,快出来瞧,有好东西!”
贞仪闻言好奇地往门外看,卓妈妈从外头进来,笑着接过贞仪手里的茶碗:“大公子不知是寻着什么宝贝了,小姐瞧瞧去罢。”
得了祖母摆手准许,贞仪便赶忙出了客房。
躺在条凳上打瞌睡的橘子从凳上跳下,警惕地跟去——警惕王元不安好心,再捯饬出什么东西来吓唬贞仪。
“二妹妹,快瞧!”王元带着贞仪来到客栈旁侧的小道上,指向路旁茂密草丛。
贞仪看过去,眼睛被点点漂浮的萤光点亮,惊喜道:“是宵烛。”
宵烛,萤也,乃萤火虫之别名。
橘子也很少见到这个,立时扑进草丛里,抬起两只前爪捕萤,随着橘子在其间扑跳,草丛中越来越多的萤火虫振飞而起。
王元饶有兴致地捡了根小木棍,蹲身下去,戳掀起草丛下方的一层枯草,大量的萤火虫顿时漂浮而出,漫天流萤,宛若星海。
王元又掀了几堆枯草,每每都有更多的萤火虫扑出,橘子跑来跑去目不暇接,王元丢掉木棍,拍拍手起身,道:“都说萤乃腐草所化,果然不假!”
贞仪也伸手去抓,每每扑空,闻听大兄此言,却是认真纠正道:“虽说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中亦有言:‘大暑,初候,腐草为萤’——但此乃先人们的误解,实际上萤便是萤,只是萤虫之卵附于枯草之上,大暑时节卵化而出,故大暑时见萤。”
王元听得新奇,赞叹道:“短短四年间,我家二妹妹竟已博学到了如斯地步,简直是世所罕见之奇才!”
贞仪已不再是三五岁稚童,自然看得出大兄是在刻意夸张吹捧,不禁笑了,并下意识地道:“皆是大父所教——”
眼前漂浮的无数流萤似有一瞬停滞,贞仪脸上的笑意也随之而滞,心绪也是一样。
许多时候,贞仪都觉得自己听进去了劝,认可了许多关于生死的道理,已经对大父的离去真正释怀了,但诸如此类的失落哀伤,却总还是突然出现。
当她读书做题时,遇到不解之处,倘若百思不得解,便会下意识地想,不妨先记下,等大父回来后,她再去请教求解;
途中见到新奇事物,总会下意识地转头找寻大父的身影;
在客栈中歇息睡去时,忽闻得隔壁房内有老者咳声,即会立即睁开眼睛,想着大父又在咳了,有时甚至起身披了衣要往外走;
上回在茶棚中歇脚,父亲与一名行医者交流医理,听那人提到医治肺疾的良方,她下意识地一喜,忙唤“父亲”,父亲转头看来,她却垂下了头去。
如此种种,贞仪总要反应一会儿,才能记起大父已经离开的事实。
习惯总是先于理智,于是悲伤怅然便有了滞后性,如延绵多时的雨水,纵然雨停,湿痕仍在。
贞仪试图与这诸多心虚并存和解,去直面它们,而非回避,可这真的需要很多勇气。
贞仪每每无声擦泪时,便觉得自己的勇气修行之路还很长。
橘子总能嗅出贞仪的悲伤,每当贞仪悄悄擦完泪,总有一团毛茸茸去蹭她潮湿的掌心。
(国庆节给祖国妈妈庆生去了,偷懒了两天)
短小的一章,晚些再更一章。
第36章 大暑(三)
内心留有这同样“湿痕”的人不止贞仪一个,王家人或深或浅都遗留着这样的心痕,大家都是“病人”,却也都是“医者”,相互医治照料着。
车马继续往南,空气中流动着的暑气又添了一份湿热。
大暑,二候,土润溽暑——即湿暑之气升腾蔓延。
客栈中,当一向自认矜贵的橘子大人不再上榻上椅安歇,而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砖上,或是趴在那里四肢摊平、以肚皮贴地,将自己摊成了一块儿猫饼时,便可见是天气果真是热到一定境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