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仪握着信,不禁抬头:“二哥哥……”
“飞蛾扑火,不在乎是否会被灼伤,固然勇气可嘉……”王介微侧首,看向书案上那截冷却的残烛:“可是那团火却无法不在乎,它不想成为吞噬飞蛾的恶焰,用这一时光亮诓得飞蛾投身坟茔。”
且这团火也有自尊,他的自尊不止属于他一人,更属于他家中族中,他亦无法接受让家中遭受鄙弃挑拣,陈家或许会为了体面和两家交情勉强点头答应,可婚姻结得是两姓之好,而不该是一方的卑微乞求,另一方的无奈施舍。
事已至此,是他无能,便不该再自私地将两家人拖入尴尬为难的境地中,将她拖入他前途不明的人生里。
时辰还早,晨雾尚未散尽,院中白茫茫一片,廊下屋檐内角残挂着的蛛网也蒙着一层寒露霜汽,风一吹,蛛网晃颤,抖下几粒旧尘灰。
贞仪在廊下望着蛛网失神时,白茫茫的雾气中走来一道人影,柔声唤了句“二妹妹”。
贞仪投去视线,只见是大姐姐。
这是贞仪回金陵来,第二次见到大姐姐。
淑仪走上前,握住妹妹有些凉的手,眼中的心疼遮掩不住,乃至几分责怪:“……看着怎比上回还要瘦了?不是答应了好好用饭?是非要让人心疼死才肯甘心?”
听着大姐姐的柔声关切,贞仪一阵窝心,眼睫一眨,就溢出泪光来。
淑仪瞧着,立即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重了,更是心疼得要命,一手握着妹妹的手,另只手去拍抚妹妹的肩:“好了好了,不说你了……大姐姐如何能不知道,我们贞儿是心里难受,有什么话,今日都同大姐姐说一说,可好?走,外头雾潮,咱们去屋子里。”
姐妹二人去了淑仪昔日的绣房里说话。
橘子从旁听着,听淑仪关心丧母的二妹妹,关心小静仪的身子,关心未能中举的弟弟,关心父母亲的心境,关心大母和这个家中的每个人,只是有关自己的事,在贞仪问起时,她大多三言两语带过,只说老样子,一切都好。
淑仪将家中的事都关切询问了一遍又一遍,只在一件事上欲言又止,只恐问了不该问的。
让淑仪欲言又止的,是贞仪与董家那位郎君的亲事。
待到冬月里,两家互通了一封又一封书信后,这桩亲事到底是散了。
董家人并未提及退亲之事,是董老太太主动开的口。
贞仪需为母守孝三年,而董修的母亲信极了儿子必须在来年成亲,否则便要触十年厄运的卦言——虽说董家长辈很是斥责了这个说法,董修的母亲也不敢因此如何大闹——但董老太太亦不愿让孙女沾上这等说不清的恶名,往后若董修一切顺遂还罢,如若果真有什么磕绊不顺,只怕人心少不得要起波澜。
过日子总要磨合,老太太原也做好了让孙女前去磨合的准备,可正常日子的磨合,是耐心磨去外在拙石,磨出內里的华玉来。
而这等情形下,再如何磨合,成见猜疑只会将顽石磨作利剑,那是能刺死人的。
冬月中旬,金陵城下了一场雪,董老太太坐在床头,叹了口长长的气:“人算不如天算……有缘无分,不能强求。”
第51章 寒露(三)
除了与董家的亲事之外,同样“人算不如天算”的还有王家的出路前程——董老太太为此远行数年,跋山涉水,将那些或笔直或崎岖的路都试着走了一遍,然而冬去春来,积雪再次消融,王家的前路却依旧闭塞不明。
一封又一封回信沿着董老太太曾走过的那些路先后送到金陵王家,再经王家三兄弟递到董老太太手中,信中大多是歉意惋惜之辞,偶尔见些转机希望,奔奔忙忙之后却又总是辗转落空。
这些落空的消息里,每每最叫人焦灼的当数王锡璞的事,他为父丁忧已毕,然而重返官场之事迟迟没有眉目。
加之王介屡屡秋闱不第,淑仪依旧未能有孕,三房夫妻私下常有争执,橘子留意到,向来最在意光鲜体面的三太太竟早生了几根白发,好几回都红着眼睛。
待到阳春三月里,得故旧书信举荐的王锡琛总算是得了份与官府挂钩的差事——与一群南京儒生一同编修江宁县志。
这差事虽只是暂时的,亦无正式职份,但总归可以走到人前去了,王锡琛十分珍视看重这个机会,暂时收起丧妻之痛,不敢有分毫怠慢地专注投入到此事当中。
十九岁的贞仪便也随之愈发忙碌,照料静仪,打理二房院中琐事,一来二去,连静下心来读书的时间都很难有了。
四月里,王家有了一件久违的喜事,贞仪那位厨艺惊人的大嫂嫂生了个男孩,橘子验收罢,对这个小娃娃的评价是比他爹王元讨猫喜欢多了。
橘子蹲坐在初夏午后的窗台上,看着那个被大太太抱在怀中哄着的娃娃,听着婴儿啼哭声,突然想到了自己初来乍到时,刚出生的贞仪也是被赵妈妈这样抱在怀里。
眨眼间,昔日的小娃娃贞仪已经变成了小娃娃的姑姑。
贞仪做了姑姑,董老太太则成了家里的曾祖母,端午家宴后,贞仪扶着大母往回走,卓妈妈从旁与老太太笑说着:“今日这宴上是实打实的四世同堂了,您如今可是金陵城里最有福气的老祖宗……”
董老太太点着头,笑着道:“老了,老了啊。”
原也在笑着的贞仪听着祖母这声言语,心口处如同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,扶着大母手臂的手悄然紧了些。
端阳节后,贞仪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——董老太太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。
这衰败并非毫无预兆,相反,老太太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,所以前年冬日里才会早早离开董家,而决定继续远行——这位暮年远行的老人撑着一口气,趁着自己还能走得动,带着儿子和孙女为家中蹚完了最后一程路。
路已走完了,却最终是“人算不如天算”,这一日,卓妈妈在病榻前侍奉老太太吃药时,口中说着:“大太太和三太太同去了栖霞寺,观音娘娘定会保佑您早日病除的……”
老太太只是说:“人不服老不行,不服命也不行啊。”
贞仪知道,祖母口中的“命”是人的命也是家族的命,可是这“命”究竟是谁定的?同这世上许多被贞仪质疑过的“规则”一样,贞仪在仰头望天时,不免也试图探究它的源头,想看清“命”的本相究竟是什么——
贞仪屡屡在想,这天地间广阔到满天星辰,再到无形的风儿都自有其秩序可以探寻,为何这个被世人公认存在的“命”字,却让人全然看不清其规则痕迹?若它果真存在,那它为何要这样刁难认真努力活着的人?究竟要怎么做,才能找到它运转的规律,得到它的“眷顾”?
贞仪无比茫然,却无暇放纵自己深陷在这茫然中。
董老太太那句“不服命不行”的话尾处带着一缕不甘却无可奈何的叹息,而这口气叹出去散下来之后,老太太的身体也随之彻底散下了,如同被风穿透垮塌的草屋。
六月初,蜀中传来一封家书,董老太太唯一还在世的那位兄长在五月里故去了。
董老太太已无法为兄长送行,也无法再返回故里,只能由长孙王元代为前去奔丧。
于年迈多病的老人而言,严冬与酷夏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两道坎,董家老太爷便是未能熬得过五月酷夏,当年的王者辅也是在小暑时离开的。
贞仪十分担心,整个六月里大半时间都在守着祖母,许多个夜里实在放心不下,便干脆歇在祖母处,夜中听到一点动静便要立即惊醒披衣起身。
猫儿嗅得出很多味道,贞仪身上萦满了害怕的味道。
所以,贞仪守着祖母,橘子守着贞仪。
始终陪在贞仪身边的橘子眼看着董老太太越来越瘦,贞仪也跟着越来越瘦。
乞巧节夜里,清瘦的贞仪难得有片刻闲暇立在庭院中,仰见星河如织,终于稍稍松了口气。
七月流火中的“火”字指的是大火星,此星乃是二十八宿中东方苍龙七宿里的第五宿、也就是苍龙心宿之列的第二颗星,即“心宿二”,七月里,此星运转偏西而下,是为“流火”——大火星西流而去,代表着酷夏结束在即。
贞仪万分庆幸祖母熬过了最炎热的夏日,若能在气温宜人的秋日里好好调养,祖母的身体或许便有机会转好。
贞仪常看的诗书和算学典籍皆换成了医书,她暂时还无法探寻“命数”的真相源头,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从看得到摸得着的医理之上为亲人续命。
但那只无形的命数大手却未肯留情。
入了八月,董老太太已无法进食,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,如同再无法滋养出生机的老树枯枝。
大太太抱着孙儿来看老太太,娃娃闹气啼哭,大太太恐吵到老太太,连忙抱着孩子去了外间哄着:“乖,不哭,不哭……”
近日小静仪的身体也不大好,总闹着要姐姐陪,姐姐不在时,静仪唯有抱着橘子才能安心些。正值午后,喝罢药的静仪抱着橘子睡了去,见静仪睡得熟了,橘子便脱得身来,跑来寻贞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