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找了张旧书桌,和卓妈妈一起在院中擦洗干净,待晒干后,搬进了贞仪屋中。
贞仪寻了只瓷瓶,摆在书桌上,插上几枝时令茱萸,摆上笔墨,摞起书稿,瞧了瞧,正当觉得还差了点什么时,橘子轻盈地跳了上去——
贞仪恍然一笑,伸手去揉橘子的脑袋:“这下全了。”
有橘子在的书桌,总会立刻变得熟悉,贞仪心下安定,将习惯携带的月令集解从那摞书稿中抽出。
其上内容早已倒背如流,贞仪却仍习惯了时常翻看。
贞仪将手中泛黄的书册翻到了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。
次日晨早,老宅的屋檐上结了第一场早霜。
一年中,霜冻之期的始与末被称作早霜与晚霜。
秋末时的第一场秋霜是为早霜,初春后的最后一场春霜则为晚霜,这期间被称作霜冻期,过后便是无霜期。
第一场秋霜大多出现在霜降时节,此节气伴随着骤降的气温,开始向冬季过渡。
贞仪站在屋檐下,见墙角枯草染上寒霜,听枣树枯叶簌簌而落,感冷风穿檐盘旋掠过,出神低声自吟:“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,晓来谁染霜林醉,总是离人泪……”
四年前的秋日,将大父的棺椁送回天长落葬,枣子成熟时,也是在这座小院中吟诗,吟得是白露时节的应景诗,彼时父亲叔伯们都在,还有詹世叔和詹家兄长,而大母就坐在廊下笑看着——
那一幕似还在眼前,贞仪出神的视线下意识地搜寻着,却再不见大母身影。
贞仪不觉间湿了眼角,视线朦胧间,却见一道身影,仿佛正是从往昔的回忆光影中现身而来,叫人生出恍惚之感。
这恍惚也只是一瞬,来人并非幻象,且定睛望去,也与昔日模样有了差别,当日枣树下的少年此刻添了些许青年轮廓,若说四年前他还似新发的青竹,如今这株竹子则给人愈发笔挺匀称,愈发扎根稳固之感——若要橘子来说,便是一株很成熟的竹子了——不管是竹子还是树,总归是属木的没错。
那株“竹子”未被秋霜所染,一身青袍如携清风而来,在见到贞仪的一瞬,笔挺的身形微微弯下,端正地抬手垂袖,为久别重逢执礼。
贞仪在屋檐下还礼。
同来的还有詹父,以及为詹家父子带路来此的几位王家叔父。
贞仪在此守丧,董老太太的牌位便供奉在此处,近日常有人前来上香祭祀。
在牌位前拜罢,詹父宽慰关切了贞仪几句,被王家长辈们请去了堂中说话,后方的詹枚慢下脚步,与贞仪同行之际,适才得以单独开口:“二妹妹近来可还好?”
贞仪轻点头:“还好。”
詹枚转过头,入目是清瘦的苍白侧颜,如同一朵剔透霜花。
随着最重要的亲人接连去世,这秋霜打落在天地间,也打落在少年贞仪身上。
青年的声音如同霜雪天地间,自一座暖阁里钻出来的、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温和暖风:“……夏至时随父亲远行探亲,闻讯时已晚,未能替老夫人送行,实是来迟了。”
橘子从旁抬头看,只见那青年清俊眉眼间几分歉意几分关切。
詹枚此番来迟,去也很迟。
詹父在七八日后动身离开,詹枚却就此留下了。
詹枚已在去年考取了秀才功名,贞仪听说,他此番留在天长,是因附近有一位曾在翰林院任职的老先生还乡养老,收了詹枚做关门学生,詹枚为精进学问遂决定长住一段时日。
王家收拾出一间空屋,再三邀在客栈中落脚的詹枚住下,一来两家本就是多年世交,二来詹枚有秀才功名在身,见多识广,让家中子孙与其亲近一些,无论是探讨学问还是交情往来,对王家来说都是有利无害的。
王家长辈盛情相邀,一句“贤侄莫非嫌弃寒舍贫陋”压将下来,叫詹枚不敢再有推拒之辞。
詹枚就此往来于老师的住所与王家之间,每当路过贞仪的宅院,总会下得车来,或只在院门外执礼,询问一句“二妹妹今日可好”;
或是让书童送些东西进去,有时是些日用笔墨之物,有时是些糖糕点心烤梨之类的小食,其中数甜食居多,秋冬之际万物萧条、日照减少,易滋生助长消沉悲痛之绪,进些滋补类的甜食很有必要。
皖北乡县之地,倒不比金陵那般教条严苛,加之詹枚身边总有王家子孙结伴,他性情坦荡和煦,日常又称贞仪一句二妹妹,这些摆在明面上守着礼节的关照便也不至于招来甚么非议。
王介也曾来信,托詹枚待二妹妹多些留意照应。
王家的兄弟姊妹待贞仪也很关照,贞仪的小院子里总是很热闹。
凛冬到来之前,詹枚和贞仪的几位堂兄一起替贞仪修补房屋门窗,确保不会再有漏风之处,又添置了棉帘子仔细钉好,送来了足够过冬的炭和几床新打的厚实棉被,其中还有一床很小的被子,另有一只竹编的浅篮子——
对上贞仪疑惑的目光,詹枚笑着望向橘子:“猫也要过冬的。”
晚间,贞仪将小被子垫在了篮子里,把篮子端到床榻上,橘子从善如流地跳了进去,暄软柔和的舒服触感让橘子打了个滚儿,趴在其中,埋着脑袋呼噜噜地拿前爪按踩起来。
詹枚常也会带些书来,总得他这样关照,贞仪有些过意不去,听了贞仪这番话,詹枚却说自己在王家借住良久,若什么忙都不许他帮,他才要于心不安了。
这话说得得体舒服,贞仪却总归感到有些亏欠,可她身为女子行事不如男子方便,确实又不知该做些什么用以礼尚往来。看穿贞仪的想法,詹枚笑着看向老韩刚挑进院中打算窖起来过冬的几筐白菜,只说送他两颗,便当谢礼了,明日他恰可以送去老师家中。
贞仪倏地笑了,却也点了头:“韩爷爷,挑几棵最大最漂亮的给詹家阿兄带去。”
待到冬月下旬,贞仪的院子里愈发热闹了,卓妈妈养的一窝鸡开始下蛋,老韩抱了只狗崽子回来看家护院——虽然橘子觉得这很多余,老韩对它的实力大约一无所知,但有个狗子打打下手也是不错的选择。
晚上好呀大家,应该是安宁的一章,晚安,祝好梦~
第53章 霜降(二)
这一日,天长县大雪纷扬。
詹枚在院外下车,原打算让书童叩门询问“今日雪大,不知二妹妹可有什么事是需要帮忙的”,却听老韩的孙儿说,小姐不在院中,正在屋后头忙着。
詹枚撑伞绕去屋后,才知贞仪在忙什么。
此事要从数月前说起,橘子在此安家后,招来附近不少野猫,若叫橘子来说,那些野猫们皆是为瞻仰它的风姿而来,毕竟它这个岁数,可是当之无愧的猫中人瑞,猫界老祖宗——
有几只猫儿和橘子玩熟了,总在宅子内外徘徊,有一只腹中怀了猫崽,眼见天气渐寒,贞仪便决定在屋后搭个棚窝给它们落脚御寒,那日午后,詹枚来访,便帮着老韩一同造下了猫屋。
此刻贞仪便守在这座猫屋前——那只母猫正在下崽,附近有两条野犬走动,惹得产崽的母猫惊惶应激,先前正是橘子驱赶野犬的叫声将贞仪吸引了过来。
老韩的孙女手持竹竿吓唬野犬,詹枚将伞举过贞仪和橘子头顶,贞仪抬眼看,正对上青年和煦的眉眼。
待母猫将四只猫崽全部产下,天色已暗,大雪已停,天地间被积雪映照出几分清透的银蓝色。
橘子瞧见,有一只猫崽竟是三花,眼睛一圆,当即要钻进去帮忙给小猫舔毛,下一刻便被猫妈妈一记猫拳呜嗷几声婉拒了。
瞬间清醒的橘子自觉有些丢脸,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,遂假装很忙地舔了舔爪子上的雪,又抖了抖皮毛,做罢一百个多余的动作赶走尴尬之后,复才好整以暇地重新端坐屋前。
看着垫着茅草的木屋里热腾腾出炉般的小猫和大猫,橘子顿生几分豪气骄傲,不免想要吟诗一首——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咪咪俱欢颜啊。
咪咪二字便好比每只猫咪的初始密码,橘子接下来每日都会来看望猫妈妈和它的一群“初始密码”,慢慢地,橘子得到了进猫屋的权力,终于如愿为那只小三花猫崽舔毛。
临近年关时,王介和王元一同从金陵来天长看贞仪,给贞仪捎来许多东西,有大嫂嫂做的吃食,有贞仪要的书籍,还有些新衣,虽是年节新衣,里外皆为素色。
守丧之家需着素服,春联也要换作丧纸,除夕清晨,贞仪接过卓妈妈递来的蘸满了面糊的毛刷,亲手在门上贴上草黄色的粗糙火纸。
做完一切后,贞仪立在门外有些出神之际,王家一群兄弟姊妹寻了过来,詹枚也在其中,他向贞仪抬袖执礼,含笑道:“二妹妹,岁除安好!”
贞仪笑着回礼:“改岁大吉,詹家阿兄也安好。”
詹枚未回宣城过春节,他说已向家中传过信,待年后清明时再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