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时来仪_非10【完结】(63)

  (出了趟远门,更新落下了,抱歉抱歉。

  第57章 立冬(三)

  大清科举舞弊之风积疴已久,学子间的不满之声便也常有,但正如王锡璞所言,那些声音最终只是石沉大海,并不曾兴起大风浪。

  可此次事态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
  或正因这不满被压抑了太久,金陵学子聚众阻截考官船只的举动似一把燎原之火,这场火从金陵烧至整个江南,前后不过一月,竟又蔓延到了京师——有学子联和入京誓要将此事告至御前,乃至有官员上书弹劾此事,这把火最终烧出了天子之怒。

  皇帝怒斥此事,下旨使钦差前往南京彻查此事,天子有言,一经查明,凡与此次舞弊案有牵涉者,一律严惩绝不姑息。

  以军机大臣和珅为首的钦差官员迅速抵达了南京城。

  即便橘子只是只猫,在听到“和珅”二字时,也很能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了——那可是耳熟能详的清朝第一巨贪啊!

  一众金陵官员更是吓软了腿,有甚者已然魂飞魄散。

  钦差手段堪称雷厉风行,不过短短七八日,便有五十余名大大小小官吏被捕入狱,此番舞弊情节尤为严重,官员间收受贿赂,纵容考生夹带文章入场,甚至有考生请人冒名代考、越号混坐等乱象更是比比皆是。

  案子办到这一步,单单只是惩治这些官员以及被供出有舞弊之举的考生,是不足以平息众怒的,那些因此落榜的学子们需要一个交代,而谁又能保证余下未被查明的举子中没有漏网之鱼?

  至此,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。

  以南京城为中心,乃至苏州杭州等地,此番整个江南的秋闱成绩俱作废,朝廷要重开考场。

  许多已经返乡的考生皆被官差强硬拷回南京,如同押讯囚犯,途中病倒者过半。

  王介身为中举者,已被南京官员及钦差数次讯问,时常被扣在衙门数日不能归家,一次次质疑审问、直到被告知成绩作废,在这猝不及防的变故高压之下,王介迅速消瘦下来。

  王家上下亦是寝食难安,犹如绷紧的弓弦。

  这一日,官差闯入家中,哪怕一直配合恭顺如王介,双手同样也被拷上了锁链,被押着赶往考场。

  “介儿莫怕!”三太太急追数步,声音颤颤,却是头一回这样大声地道:“你凭得是真正的才学!既能考中一次,便能考中第二次的!”

  但考场变了,王介也变了。

  钦差亲自监考,每个考生身侧都立着佩刀的官差,而考生们大多衣衫不整,在进入考场前他们都被剥衣查验过。

  考场之上风声鹤唳,考生中凡有形态可疑者,当场便会被拖去刑讯。

  这些曾被处处礼待的文人已毫无尊严可谈,也有人怒斥钦差做法,却被冠以藐视天威之名除去衣冠,当众杖刑。

  王介性情谨慎,从不做义愤出头者,他试图竭力稳定心神,但考卷上的字却扭曲变形,他脑海中再无法凝结出半句文章,戴着沉重锁链的手只是一味颤抖……

  冷汗喂饱了单薄的长衫,他在颤栗中失去了对时间的觉知,还能坐在原处不曾昏厥过去是他仅有的意志力在支撑。

  王介几乎是交了白卷。

  经过他身侧抽走了考卷的考官神情大怒透着鄙夷。

  这张白卷,被视作不学无术亦或是公然挑衅对抗朝廷的证明,而无论是哪一项罪名都是灭顶之灾。

  王介被剥去了长衫,押去了大牢。

  三太太闻讯昏厥过去,王家一夕间全乱了。

  四日后,王家等到消息,王介舞弊窃取举人功名的罪名已被定下,依律要除去一切功名,流放吉林。

  “不……”三太太失态地道:“我儿没有作弊!是朝廷冤了他!”

  ——老太爷生前被流放吉林,至死都没能再回来!

  三太太被强行带回了房中,厅内一片死寂之时,贞仪从外面匆匆而来:“……二哥哥无罪无过,理应要去衙门求回公道清白!”

  橘子跟在后面跳进厅中,只见王锡璞面若死灰地跌坐回椅中,喃喃道:“不,这使不得……”

  “我已探听过了……此次朝廷不单是为肃清科举舞弊之风,其中也涉及朝堂南北党派之争……”王锡璞的声音低到难以听清:“就连万岁……也有意趁此震慑江南学子……若非得了什么示下,那些钦差是断不敢如此行事的……”

  王锡璞几乎是畏惧绝望地垂下了头,闭上了眼睛:“我为官多年,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科举案,多少无辜官员被牵连至人头落地,我们这样的人家又算得上什么……此中利害,根本不是你我能够想象到的……”

  他怕极了,正因懂得官场的黑暗血腥,所以才更怕,怕到什么都不敢做了,只恐稍有不慎,便会招来更大的祸事。

  贞仪几乎不可置信——所以,二哥哥就这样被放弃了吗?

  “贞儿,此事轻重远不是你一个女儿家可以衡量的……”王锡瑞拿沙哑的嗓音打断了侄女的话,看向卓妈妈,无力地抬了抬手,示意她将贞仪带回去。

  彻夜未能合眼的贞仪,在窗外天色蒙蒙发亮时忽而起身。

  橘子赶忙跟上。

  贞仪一路奔向了寄舫书屋,借着朦胧天光在书屋里四处翻找。

  橘子也跟着上蹿下跳,虽然它不知道贞仪在干什么,却也跟着一通忙活。

  贞仪翻出了许多二哥哥做下的文章,策论,以及几卷亲笔书画,抱在怀中,快步而出。

  知者因知而惧退,故有无知者无畏。

  天色已亮,时辰尚早,贞仪方才跨出家门,恰见有客早至。

  那从骡车上走下来的长衫青年竟是詹枚。

  “二小姐!”身后院中隐有奇生的追喊声传出。

  贞仪:“詹家阿兄——”

  无需多言,詹枚似已瞬间明晓了,只抬手打起车帘:“二妹妹,快请登车!”

  贞仪匆匆点头,上得车去,橘子紧随其后。

  立冬第一日,晨风中夹杂几分早寒,车轮滚滚而去。

  这一年的立冬,卓妈妈没有了早起蒸上一锅咸肉菜饭的心思,贞仪也未顾得上再翻开那册月令集解。

  詹枚的出现不是偶然,他正是因听闻了王介的遭遇才匆匆赶来了金陵。

  并不宽敞的车中,一番交谈后,青年认真道:“与二妹妹不同,我散漫惯了,历来不比二妹妹这样心性坚定不移,大多时候我甚至很信时运天命之说。”

  贞仪依旧抱着那些文章字画,只听他接着说道:“但我也相信,听天命之前,当先尽人事。”

  他最后道:“二妹妹,我随你一同去。”

  (清朝舞弊风气十分严重,这段参考了清朝年间江南才子吴兆骞的遭遇,史实上的吴兆骞因此被终身流放直到惨死。

  写这本书的初衷是想尽可能地还原贞仪所处的时代环境,但那个封建时代对普通人来说太黑暗太苦难,所以有了橘子。)

  大家晚安~

  第58章 小雪(一)

  贞仪擅自出门之事很快惊动了王家上下。

  想到昨晚贞仪那句“理应要去衙门求回公道清白”,王锡瑞心头剧跳,向闻讯赶来堂中的王元吩咐道:“……快,即刻往官衙去!务必将你二妹妹拦下带回!”

  堂中人人震悚不安,王元也不敢多言停留。

  看着王元匆匆而去的背影,满眼血丝的三太太欲言又止,神情痛苦煎熬,她既怕贞仪的冲动会让祸事蔓延,却也动容感激于贞仪对兄长的一片赤诚相护之心,同时又忍不住奢侈地幻想着……或许贞仪果真能够冲撞出一丝转机呢?

  但看着男人们的神情,三太太不免觉得自己的幻想大抵只是无知愚昧的臆想,一切心绪倏然便又化作含在眼眶里的绝望凉泪。

  “平日里贞儿总是最通透聪慧的那一个……”王锡瑞握着手中拐杖,喃喃着道:“到底还是个年少女郎,便是与她细细说了,她又岂能真正懂得其中弊害……”

  王锡琛惭愧不安地站在一旁,他实在也未料到向来懂事叫人安心的女儿会做出此等意气冲动之举。

  可是……转念想到女儿私下所作、未曾流出的那些不乏锋锐叛逆之气的诗词……他又觉得贞仪这份固执任性如同掩藏在水下的暗涌,看似发生得突兀,实则早有迹可循。

  堂外,阴云堆叠涌动,正如暗夜下的潮水。

  王元一路急追至官衙,却未见贞仪踪迹。

  贞仪此举固然有冲动之嫌,却也已经彻夜思虑过,眼下她很清楚,单凭她贸然赶去官衙喊冤并起不到任何正面作用。

  这是凭她一人之力办不到的事,所以她要求人相助,求那些与二哥哥交好的文人为二哥哥作证分辨。

  但寻常汉人女子在金陵城中行走的机会太少了,贞仪虽生在金陵长在金陵,对家中二哥哥的交友情况以及那些人的具体住所也并不是很清楚。

  幸而有詹枚陪同指路——他与王介相交多年,书信往来不断,且他一贯热衷游学交友,此时带着贞仪登门寻人便十分顺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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