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文章一经传开,自是又惹起一番波澜,却也使得不少女子写诗跟从,一时竟蔚然成风,反使得德风诗社愈发壮大起来,叫起先那些写诗问罪讥讽的酸儒们颇觉搬起石头打了自己的脚不说,那石打脚之后,竟还滚到人家跟前,平白给人做了垫脚石,怎一个郁闷了得。
伴着热夏的蝉声,贞仪的名声愈传愈广,上门或来信请她作序或题诗者不在少数,贞仪一概欣然应允,直到七月里,浙江一位道台大人的夫人叫人捎来了一封信以及一册手抄佛经。
今年浙江干旱,秋粮注定难有收成,这位道台大人欲建佛庙为百姓祈福,其妻赵夫人也自愿以私房钱五百串进献香火,又手抄祈福佛经,请近来声名大噪的贞仪为其作序——
时隔一月,迟迟未得贞仪回信,赵夫人又来信催促,信间不乏责问之词,质问贞仪倘若延误了敬佛大事,惹来佛祖降罚,牵连无辜百姓,这后果她可承担得起?
贞仪本只作视而不见,得这位夫人如此不依不饶乃至问罪,便也不再缄默,她回信直言问——夫人倘若心怀真仁善,何须建庙敬假神佛,如此豪资拿来赈济百姓岂非事半功倍?
敬佛多年的道台夫人大为恼怒,再之后不久,便有“闺阁狂士”的狂妄之名落在了贞仪头上,在江浙一带传得颇为沸腾。
这可吓坏了淑仪,贞仪却不以为意,边剥着菱角边答话:“大姐姐,不妨事的,狂士也好歹是个士呢。”
淑仪听得头疼叹气:“你呀……外头那些非议又哪里是那么好受的?这样一来,亲事只怕更是难上加难了……你又总是往我这里跑,成日这样抛头露面,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淑仪还要再责备,贞仪的身子却歪向了她,伸手抱住了她,在她怀中仰脸:“大姐姐,我想多见一见你和善姐儿哪里又错了?且由外人说去,横竖我又少不了一两肉,何故要为了外人的一点唾沫星子,便要强忍着对自家人的思念,明明就在一座城里,却不许自在相见?这根本有违人伦天性。”
自三太太离世、王介出家后,贞仪便不再拘束自己的情感,但凡得了空闲,便会跑来见大姐姐。
看着怀中的二妹妹如幼时般亲昵不掩饰,淑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:“怎越是长大越会撒娇卖痴了,也不怕叫人笑话……”
贞仪:“凭他们笑上天去,我就是要见大姐姐。”
淑仪被她磨得没了办法,心却暖得好似浸在泉汤里,人在感到幸福放松时,便会说些柔软的琐事小事,淑仪随口问:“今日怎不见橘子同来?”
橘子的年纪实在很大了,大到一日不见猫影就要疑心它蜷在哪个角落里西去了,大到让王元道:【橘子如此长寿,莫非天外来物?我若将它献去宫中贡给万岁爷,兴许也能换个一官半爵回来?】
这话自然招来橘子一顿猫拳伺候。
但橘子确实渐渐有了力不从心之感,于是它开始有意保养身心,眼看秋凉将至,它便不陪贞仪出门了,它要和这天地万物一同入秋敛藏起来,它要藏得好好地,悄悄地活,尽量不引起阎王爷的注意。
橘子的初步目标是活到八十岁,它要陪贞仪到很老很老。
预备悄悄活到八十岁的橘子慵懒地揣手趴在廊下,看着院中挂着果子的柿子树,心中很是欣慰,柿子树挂满了果子,贞仪也在结她的果子呢。
像贞仪这样上进的天才,待活到八十岁时,也不知道究竟得结多少果子?
橘子幻想着,心情很好地眯眼,只觉身体周围都被果子堆满了。
天色将晚,贞仪归家时,王元也刚好从汤馆中回来取东西,他引以为傲地说,近来汤馆里许多客人都与他打听家中二妹妹的事:“……都说咱们王家出了位了不得的女先生呢!”
初秋的傍晚,一家人领着几个孩子,在堂前说着家常琐事。
王锡瑞自然也因为侄女的才名感到脸上有光,只是说不了几句总会迁怒到王元身上,想到长孙左看右看也是没半点读书天赋,反而是随了王元的混不吝,不由又数落起儿子来。
王元回了几句嘴,王锡瑞拎起拐杖就要打人,王元闪躲开,很没有操守地拖了一旁举着拨浪鼓哄那对双胞娃娃的静仪,挡在自己身前:“父亲要打也该打二房的人,静儿读书也这样勇猛,可见是他们二房将咱们大房的才气全给盗走了!儿子也是失窃者,您得打贼才是正理啊!”
大太太嗔他:“一把年纪还拿幼妹做盾,我看你真的欠打!”
贞仪拍开大兄的手,笑着把静仪拉回来,替咧嘴笑着的静仪抚平皱了的衣肩。
大家笑闹了一阵,王锡瑞叹道:“是啊,咱们家中出了位女先生……父亲若泉下有知,也该是欣慰的。”
想到故去多年的大父,贞仪脑海中仍有清晰面容。
但女先生,女先生……
贞仪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,总觉不算十分顺耳。
在这个初秋里,贞仪正式完成了她的第一部 算学之作《历算简存》,这部《历算简存》共五卷——起先给钱仪吉的只能算是第一卷,贞仪整理出此全五卷耗费了大半年之久,而在这背后,是她这十数年来孜孜不倦的积累、归纳、摸索、思考与实践。
这部立足于《历算》,在前人的基础上去繁化简,并加以了实践应用和补充突出的《历算简存》,注定会成为一声惊人的春雷。
而在夜空中撞出了这声惊雷的人,是一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女郎——
窗下书案前,贞仪执笔为这部《历算简存》写下了关于自己的自序,至末尾处,她一笔一划地端正写道——【金陵女史王贞仪德卿氏撰,时年二十有四。】
金灿灿的秋阳落在贞仪眉宇间,似为她添上了一点意气与傲气。
她是理应有些傲气的,她才二十四岁,且是以不被看好的女儿身做成了这件事。
贞仪在此中找寻到了她渴求的存在感与成就感,无论这部书将来有无机会被刊刻留存于后世,至少此时她做到了。
有风从窗外探进来,吹起贞仪的自序,蹲坐在书案上的橘子轻车熟路地抬爪替贞仪按住。
贞仪握住托起那一只毛茸茸的猫爪,涂上墨汁,轻轻压在自序中“王贞仪”三字相邻处,添上一朵猫爪梅花印。
贞仪的“野心”远不止这一部《历算简存》,那一口口几乎堆满了一整间屋子的箱子里盛满了稿纸,一张张全是她厚积薄发的资本。
贞仪从未停止过对头顶这片苍穹星辰的注目与思考,甚至她痴迷算学的根本原因也与天文息息相关——在她很小的时候,大父便告诉过她:【算之一学,可溯世间万物真理本相。】
贞仪试图以算学为梯,去辨明万丈苍穹之上的奥秘,哪怕只能触碰到些微边际。
这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,前朝曾严令禁止过民间研习天文历法,致使天文学说数百年难有进益,许多相关的珍贵书籍在民间也就此失传……因此时下普通人想要学习天文不说难如登天,却也不遑多让了。
贞仪能够凭借的只有大父留下的一些相关古籍,以及这些年来辗转寻得的部分西洋抄本,而她的观测工具仅是一双眼睛和那一只简单的窥筒,以及时下那些简陋到让橘子觉得寒酸的铜铸天文仪器——
每每橘子见贞仪摆弄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,都很觉委屈了贞仪,猫时常幻想,倘若能将贞仪带去二十一世纪,它一定会让贞仪用上最先进最便捷的东西,至于钱从哪儿来?猫暂时还没想过这种问题,猫一贯自信。
贞仪日复一日地记录着肉眼观测到的星辰运动的轨迹,每当贞仪将一沓稿纸串订起来的时候,橘子便知道又一个月过去了。
八月末,秋风沾上了凉意,一觉醒来,落叶铺满了清晨的小院。
静仪连头发都还没梳,就拉着阿姐从屋子里出来,兴致勃勃地要和阿姐一同作诗。
贞仪的头发也只梳到一半,却也顺着静仪。
橘子蹲在堂屋的椅子里看着披散着发,为秋日作诗的姐妹二人的素净背影,愉悦又欣慰地眯起眼睛养神。
午后,贞仪带着静仪去父亲的医馆里帮忙,待到傍晚时分,父女三人一同冒着小雨归家,路上静仪又起诗兴,贞仪笑着称赞她:“这一首好,可留。”
当晚,得了阿姐肯定的静仪便以端秀的小楷写下了这首“新秋诗”:
【曲径残苔碧,遥山夕照明。
掩书开绣幙,对菊出银罂。
虚室嚣尘远,新凉翰墨清。
晚风吹雨过,蕉叶作秋声。】
贞仪怎么看怎么觉得趴在书案前写诗的妹妹过分可爱可亲,为记下今日,便也走过去写下一首。
静仪歪着脑袋念着阿姐笔下所写,此诗名:《新秋同二妹作——》
诗曰:【井梧初叶下,秋气日萧森。
睡鹤有仙意,嘶蝉起道心。
检方因较药,按谱学弹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