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读到此处,眼睛一颤,慢慢转头望向窗外,入目却不见春风花草,也无燕子鸳鸯,只有无尽萧索寒寂,空空荡荡。
风尘仆仆的贞仪将大姐姐安置妥当之后,抱起橘子,回了二房,却见春儿正忙着从书房里往外搬东西。
那些是静仪的旧物。
静仪去世后,贞仪一病难起,因不想叫贞仪成日触物生情,王锡琛便让春儿将静仪的东西都收去了书房里,这间书房经过那场焚烧之后几乎已经空了。
可如今春儿又要将静仪的东西搬去哪里?
贞仪抱着橘子快步上前。
鬓边白了一半的春儿红着一双眼,抱着静仪的旧衣,此刻见到贞仪回来,倏忽泣不成声。
春儿告诉贞仪,这些东西都要拿去烧掉,这是二老爷的吩咐。
春儿还说,这间屋子要腾出来给“小公子”住,这也是二老爷的吩咐。
贞仪怔住,她这才知道那些天长族人此行前来,竟是为了敲定要将族中一个男孩儿过继给王锡琛之事。
族人们认为王锡琛一脉少了男丁香火,压不住阴邪之气,所以才会愈发衰弱,先丧妻又丧女,仅剩下的一个长女又闹出那样险些牵连全家的祸事。
小寒末,脚下的地砖里都渗出寒意来。
贞仪跑去偏厅,却未见父亲,奇生告诉她,二老爷刚刚去了书屋。
自从那场焚书之祸后,寄舫书屋的门已经上锁许久,此次打开,却是为了变卖书橱里的藏书。
几名文人和两名书贩都来估价看书,王锡琛前几日便与他们说好了今日上门。
贞仪奔入书屋中,红着眼睛拦在书橱前,橘子则拦护在贞仪身前。
“父亲,这是大父留下的!不能卖!”贞仪神态坚决,泪盈于睫。
王锡琛沉声道:“这不是你该管的事,回去!”
哪怕迎着父亲从未有过的呵斥,贞仪依旧寸步不退,她坚决道:“大父临去时,曾亲口说过要将这些书籍悉数留与我,我说不能卖就不能卖!”
王锡琛猛然抬手,一耳光打在了那张倔强叛逆的脸上。
贞仪愣住了,只觉天地旋转。
近年来已相当沉稳的橘子发狂一般嗷呜叫着,扑咬向那个突然让它感到陌生的王锡琛。
王锡琛站着一动不动,垂下的手被猫儿抓出两道血痕,奇生一把抱抓住橘子。
那几名文人和书贩见此唯有劝和几句,匆匆施礼告辞离开。
橘子还在挣扎,奇生将它强行抱出书屋,将门合上。
昏暗的书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。
王锡琛垂着头,闭着眼,发辫垂在竟已有些佝偻的干瘦后背处。
久久,他才低声自语般道:“我也想过,我也想过……就此不管外面那些人,那些事,就带着你和静儿藏起来过日子,咱们父女偷偷地活,兴许一辈子也就瞒过去了。这几年,我一直心存侥幸,想着就这样吧,就让我们这样活吧……”
“但还是瞒不过啊……”王锡琛声音微颤,沙哑痛苦:“事实证明这世道到处都是眼睛,它们不会放过异类!藏不住的!我大错特错了!”
贞仪眼睛一颤,终于落下一颗完整的泪。
父亲也看到了……
原来父亲也看到那个真相了。
王锡琛抬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,他又恨又痛又怜地道:“要恨就恨我是个无用的父亲!要怪就怪你是个女儿身!我护不住你,你也化不成那鲲鹏凤凰!”
贞仪含着满眼冰凉的泪,望着已经白了头的父亲,定声道:“我不恨父亲,我也不怪自己,若有下辈子,我还要做父亲的女儿,我还要再生作女儿身!”
王锡琛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,颤颤慢慢错开视线,一只手扶在书案上,再无言语。
不知过了多久,王锡琛终于挪动脚步,一点点转过身去,背影仿佛突然又老了许多,他一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,一边喃喃着道:“早该嫁人的……我护不住你,这个家护不住你,你去吧。”
老旧的屋门被老旧的背影打开。
老旧的景色灰白刺眼。
王锡琛跨出去,消失在那团光影中。
贞仪跨出去时,屋外大雪呼飞。
橘子从雪中跑来,向贞仪扑来,并带来了它请的援兵,虽说“战争”已经结束。
贞仪慢慢抱起毛发冰凉的橘子,将它搂在怀里,一面抬头,看向那匆匆赶来的人。
******不好意思大家,后面几章反复修改不是很满意,又因为突然多了其它的临时的工作,就耽搁得有点久了,加上怎么说呢,心里总想逃避这个既定的结局……但总会更完的,大家放心吧。
第70章 大寒(一)
詹枚来得匆忙,未及撑伞,发顶肩头皆落了一层白。
雪越来越大,记忆中的金陵似乎就不曾有过这样汹涌的风雪。
贞仪将橘子护在怀中以衣袖遮挡,詹枚抬起衣袖护在贞仪头顶,将她带去德风亭中。
听来似乎毫无预兆,詹枚于此时此亭中开口:“二妹妹,我乃凡庸之辈,做不了擎天撼地的玉柱,也不是敢与这世道拼杀的英雄……但请容许我尽得此身绵薄之力,为你稍阻些风雪吧。”
贞仪通红的眼睛怔怔然看他,橘子也盯着那木质般的青年,他目色恳切惭愧,爱怜痛惜,却也自有无边坚定。
天地为证,风雪鉴心。
贞仪眼底含泪,也无法不道出真心话:“詹家阿兄,我非良配。”
“二妹妹乃天仙降世历劫而来,自非良配,而是仙配。”詹枚眼底的倾慕再无掩藏,万般爱与痛亦无所遁形,聚作眼底一层清泪,哑声道:“德卿,我并非救你出困境,我是直至今日才敢开口的趁虚而入者,望你垂怜答应,允许我为你遮出方寸自在天地。”
四目相视,清泪滚落。
天地间大寒,唯此泪此心尚有伶仃温热。
稿书虽被悉数焚烧,围绕着金陵王家的议论仍未休止,唯有贞仪嫁人离开,方可阻隔那些恶意,这是王家族人的共识。
詹枚撂袍跪在王锡琛面前,叩首求一个成全。
王锡琛干枯的眼底亦现出泪光。
亲事就此说定,王锡琛终究回绝了过继之事,藏书也未有再行变卖,王锡琛欲将它们当作为数不多的嫁妆,然而贞仪摇了头。
她想要带走的仅有那一册月令集解。
大寒时节,詹枚返回宣城为亲事作准备,离开之前,他来看养病的贞仪,仍隔着帘子说话:“寒气之逆极,故谓大寒,然而逆极则退,二妹妹务需好好将息,以候春信。”
躺靠在榻上,身前拥着旧白的被、抱着那册旧黄的月令集解,贞仪轻轻点头。
点头后,又意识到那人望不到,因而又出声: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有意起身相送,但贞仪虚弱至极,已不能再受任何寒气,橘子伸出一爪,霸道地按在贞仪想要掀被的手指上。
橘子跳下榻,代贞仪送詹枚。
然而出了堂屋,詹枚回首,却是弯身将它抱起,抚了抚,便弯下身,将猫端回门槛内,温声说:“橘子,不必相送,很快会再见面。”
说话间,詹枚看过橘子,又看内间。
待得下次再见面,从此便不必再分开。
今岁大寒节气,橘子再未踏出屋门,一心陪贞仪养病。
春二月,贞仪的身体好了许多,詹枚如期而至。
这些时日书信往来,贞仪已与他说定,嫁娶之事一概从简。
穿上嫁衣,叩别父亲与亲长,牵上红绸的另一端,贞仪跟着詹枚一步步踏出了王家院门。
大嫂嫂眼中含着泪,大姐姐也牵着善姐儿相送,此外还有专程赶回金陵的九英姐姐,炮竹声中,贞仪恍惚又回到目送大姐姐出嫁那日,彼时她应当和善姐儿差不多大,也牵着母亲的手。
思及母亲,又念大母,眼前亦闪过大父和蔼面庞,贞仪眸间不觉蓄泪,临上轿前,若有所感一般,慢慢回头,将盖头轻轻揭开一角,只见巷子口立着一名清瘦的僧人。
蓄着的泪终于还是滚涌而出,那僧人双手合十,向她微微颔首,隔得太远,望不清表情。
贞仪短暂发呆间,一道黄影先爬进了喜轿,喜娘忙驱赶:“哪儿来的多事狸奴,快快退开……”
一身灼灼喜袍的詹枚抬手拦下喜娘,认真答:“这是家妻最要紧的随嫁。”
僧人已经离开,贞仪回首,见橘子威风端坐轿内,不禁破涕为笑。
大红的队伍在锣鼓声中离去,王锡琛依旧坐在堂中高椅内,听得四下渐静,肩膀无声垂低,愈显几分老态。
此去宣城,路途遥远,王元亲自为妹妹送嫁。
沿途皆是春日好景,詹枚在礼节上十分随意,一切以贞仪为重,一路走走停停,倒也惬意舒心,好似踏春出行。
跟着贞仪至宣城,拜罢詹家婆母,坐罢新妇宴,橘子留意到,贞仪再梳头时,满头青丝再无垂发,一概挽作发髻。但贞仪就是贞仪,一头柔顺毛发如何梳理都很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