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岁昶拒绝得干脆利落:“没时间。”
谢敬泽挑眉:“又有什么事?”
“下周程家家庭聚餐,”温岁昶语气沉了下来,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,洁白的方巾拭去手上的灰尘,“程朔要回来了。”
*
方文斌坐在驾驶座,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,时不时回头望向后座阴影里的男人。
车窗外夜色已深,这是凌晨两点,他已经在这高级公寓楼下等了快半个小时,但程朔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。
车厢里弥漫着酒气,程朔眼睛紧紧阖着,即便是睡着的状态,眉头仍拧得很紧,像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不知还要在这等多久,眼看这时间越来越晚,终于他鼓起勇气,轻手轻脚地下车,又拉开后排的车门。
“哥,到了。”方文斌压低声音,既担忧又害怕地喊了声。
眉间终于有了松动,纤长的睫毛在车厢的灯光下颤了颤,程朔睁开眼睛,大脑昏昏沉沉的,所有的思绪都仿佛停滞。
“哥,你今天喝太多了,我送你上去吧。”方文斌识相地过来扶他,只是刚碰到他的手臂,又像被吓到似的缩回手,“哥,你是不是发烧了?身上怎么这么烫?”
程朔反应迟缓地抬手,摸了摸额头,眼神里有浓重的疲惫,又面无表情地拂掉方文斌探过来的手。
“没事,你回去吧。”
“哥,你一个人可以吗?要不要喊医生过来看看,”见程朔冷着脸神色不悦,方文斌不敢再多嘴,连忙把话咽了回去,转而说,“那你记得吃退烧药,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啊,我手机一直开着机。”
方文斌又再三叮嘱了几句,等程朔进了电梯,这才离开。
回到公寓,感应灯应声而亮,空旷的房子霎时被柔和的暖光充盈,程朔仰躺在沙发上,天花板上的吊灯晃着眼睛。
很突然地,一种前所未有的的虚无感将他包围。这一个月以来,他的生活彻底失去了目标,也失去了意义,他刻意忽略了很多事情,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知道,这叫自欺欺人。
程朔蜷在沙发上,额头的温度滚烫,听说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想念亲人、爱人,程朔也不例外。
比如,此刻,他就特别特别想念程颜。
就像大二那年的冬天,他从国外滑雪回来没多久就发了烧,整个人难受得快要死了。
实在想她,他给程颜打了电话,让她来他学校外的公寓。
他有时候确实很像个傻子。
他把程颜喊了过来,却又什么都不说。
他希望她能自己发现。
她如果关心他,肯定能看出来他生病了,不是吗?
他就这样等着,等着她什么时候能发现,但她就是离他远远的,不看他,也不碰他。
一分一秒地过去,客厅里开着电视,程颜端端正正地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电视,全神贯注。
她好像还真的看进去了。
甚至看到后半段,还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些。
程朔气得直咳嗽,病情也跟着加重了不少。
正万念俱灰,程颜忽然转过头,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。
“你脸色好像不太好。”
程朔心想,你终于发现了。
要是再晚一会,他都能咳出肺病了。
程朔没说话,但她还是从沙发起身,朝他走了过来,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探了下他的额头。
她的掌心是柔软的,覆在他额头,仅是这样的触碰也让他身体一僵,耳后红得不像话。
“你好像发烧了,额头好烫。”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,似乎有些手足无措。
“哦。”他装作不在意地应了声。
“你自己没有感觉吗?”程颜诧异。
“发烧而已,能有什么感觉?”
他说得轻巧,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,坚决不能让程颜觉得他太孱弱。
“你这里有体温计吗?”
大概是怕自己判断有误,她想拿体温计测量。
程朔:“不知道。”
这些东西向来不是他收拾的。
“我去你卧室找找?”
“随便。”
没一会,程颜还真的从他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了电子体温计。
“你快测一下。”
不知为什么,看着她为自己忙里忙外,程朔竟然觉得很幸福,胸腔好像被什么骤然填满,嘴角止不住微微上扬。
“38.5度,程朔,你真的发烧了,”程颜看清体温计上的数字,神色更是焦急,她担心地拿起手机,“我给张叔打个电话,让他送你去医院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哪来这么多为什么。”
“那我和爸妈说一下?”
程朔嗤笑,眼神冰冷:“他们在国外管得着吗?你还指望他们为了我从国外飞回来?”
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程颜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,表情很为难,怯怯地说,“我五点还要回学校,晚上社团要开会。”
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刚才那点喜悦从他眼中熄灭,程朔面色铁青,心情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。
“好啊,你回去吧,让我一个人烧死在这。”他气得胸腔剧烈起伏,几乎失去理智,赌气地出言讥讽,“反正社团开会都比我重要,是我耽误你时间了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,我——”
程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,但话到了嘴边又哑了声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气氛陷入凝滞,程朔别过脸,胃里泛酸,额头还烫着,大脑越来越沉,似乎更严重了。
就这么僵持着,墙上的时钟缓缓指向下午五点。
他还在等程颜改变主意。
他想,他都生病了,她为什么还要理会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呢?社团开会难道是多重要的事情吗?
但很准时地,五点刚到,程颜就从沙发起身,拿起放在旁边的帆布袋。
“哥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她小声地说。
“好,走吧。”
直到这时候,他还在说着气话。
咔哒一声,门关上。
程朔指节攥得发白,大脑响起刺耳的嗡鸣声。
她竟然还真的走了。
她就这么抛下生病的他,走了。
压抑的愤怒找不到出口,情绪在顷刻间爆发,桌面上的物品全被清扫在地,水杯砸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,手机屏幕裂开碎痕,映照着他此刻扭曲分裂的脸。
……
半个小时后,程颜提着药房的袋子,再次推开门,刚要走进去,脚步却突兀地停在原地。
仅仅过了半个小时,这里俨然成了灾难现场,如有台风过境,地上一片狼藉,玻璃碎片和水渍在地上蜿蜒,墙上那幅已经拼好的拼图此刻摔落在地,电视遥控器的后盖也不翼而飞,里面装着的电池滚落在玄关处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,不是要开会吗?还回来做什么?”
程朔没预料过她会去而复返,眼睛亮了亮,失温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回暖的迹象,但嘴上却不饶人。
“还是有点不放心。”程颜如实说着,视线扫过凌乱的地面,“这、这是怎么回事?”
“楼上的狗突然闯进来,我拦不住。”
他不动声色地撒了谎,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。
“哦。”
眼看程颜弯下腰准备收拾,程朔立刻止住了她的动作。
“不用管,你去楼上待着吧,待会有钟点工过来收拾。”
“好的。”
程颜已经走到楼梯转角,又回头看他,小声说:“程朔,你刚才是生气了吗?”
“怎么,我还不能生气了?”
“不是,因为今天晚上还有活动,我怕我请假,会耽误别人的工作。”
她在向他解释。
意识到这一点,程朔刚才那焦灼愤懑的情绪被安抚得彻底,嘴角勾了勾。
“知道了,我没生气。”
那一天,他几乎得到了程颜前所未有的关心。
坐在客厅,程颜隔一会就探他额头的体温,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,又看着他把药一颗不剩地吃完,还不到十点,就催促他去睡觉。
她是那样关心他,以至于想到明天她要回学校了,程朔现在的心情就变得低落。
“如果明天起床还是没退烧,真得去医院看看了,你现在觉得有没有好一点?”程颜边说着边在手机上查看离这最近的医院。
程朔没回答她的话,而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:“你喜欢温岁昶什么?”
视线从手机屏幕前移开,程颜脸色变了变。
“怎么突然说起他?”
他耸了耸肩:“突然吗,你刚才不是用手机看他学校的讲座资讯?”
“你怎么又偷看我手机?”程颜恼怒,表情变了变。
“这么大反应?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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