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浮生[女穿男]_双玉岛【完结+番外】(12)

  谢琢摇了摇头,一个字都不想多说。大脑如同被过度使用的机器,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鸣。所有的思考、辨析、组织、书写,在那三日狭小的空间里透支殆尽。

  回到竹心院,他勉强用了几口厨房一直温着的清粥小菜,味道如何,全然不知。洗墨伺候他洗漱,热水浸过肌肤,带来短暂的松弛,却无法驱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倦意。

  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,意识便迅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没有梦境,没有思考,只有补偿性的睡眠,如同昏厥一般。窗外是暮色四合还是夜深人静,他全然不知,只沉浸在原始的修复过程中,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这厚重的疲惫隔绝在外。

  这一觉,直睡到次日午后方才悠悠转醒。睁眼时,日光透过窗纱,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。他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许久,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。

  身体依旧慵懒,大脑却不再是一片泥沼,虽然仍不愿去回想考场上的任何细节,但一种阶段性的、无论如何总算走完一程的虚脱感,混合着些许茫然,缓缓弥漫开来。

  洗墨听到动静,轻手轻脚地进来,见他醒了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低声道:“少爷,您可算醒了。厨房一直备着膳呢,您是现在用,还是再歇会儿?”

  谢琢望着帐顶繁复褪色的花鸟纹样,没有立刻回答。贡院号舍那狭小空间的压抑感似乎还未完全散去,但竹心院熟悉的静谧,又将他拉回了现实。他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依旧懒懒地躺着,享受着这考试结束后、结果揭晓前,短暂而又漫长的,什么都可以不想的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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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8章 鹿鸣

  竹心院里,秋光斜照,透过半卷的竹帘,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。谢琢斜倚在临窗的炕上,手里拿着一卷《孟子》,目光却有些涣散,并未落在字句行间。

  院试结束已有两日,那股疲惫感仍未完全消散,头脑像是笼了一层纱,动作思考都变得迟缓。他索性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状态里,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和院子里仆从洒扫的声音。

  洗墨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请帖:“少爷,门房刚递进来,说是书院里一位姓赵的学子差人送来的,请您过目。”

  谢琢闻言,微微蹙眉。姓赵的同窗?在蒙正斋时,同窗赵峻熙倒是常见,但关系泛泛,更谈不上私下邀约。他接过帖子,展开一看,内容简单,只说许久未见,邀他午后于城西的“清韵茶楼”一聚,落款是个“赵”字,字迹工整板正,果然是赵峻熙的字。

 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。此刻他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去应付同窗寒暄。但转念一想,既是同窗相邀,若直接回绝,恐惹人非议,说他目中无人。略一沉吟,他还是起身,抚平略显褶皱的家常袍服,对洗墨道:“我去向母亲禀告一声。”

  锦荣堂内,王氏正听着管家回禀中秋节的采买事宜,见谢琢进来,略抬了抬手。谢琢行礼后,简单说明了同窗邀约之事。

  王氏闻言并未细究,只淡淡道:“既是同窗相邀,去去也无妨。只是莫要耽搁太久,晚间还需去给你祖母请安。”

  她随手一指:“带上洗墨,早些回来。”

  清韵茶楼坐落于城西曲巷,门面不大,黑漆招牌被雨水泡得发乌,其上的金字也已暗淡。推门,一股茶香混合着水汽扑面而来,驱散了街市的尘嚣。大堂客人不多,桌椅擦拭得光亮,显得颇为洁净。

  引路的伙计径直将他带到二楼一处临街的雅间门外。谢琢示意洗墨在楼下等候,自己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。

  门开,却不是赵峻熙,而是一张眉目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熟悉面孔——徐安瑾。一身雨过天青直裰映得窗外晴空更淡,并未束冠,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发,他开了门,又歪回梨木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柄尚未展开的泥金折扇。

  旁边还坐着一位年约四旬、穿着青灰色布袍的中年人,面容清癯,神色平静,正低头吹着茶盏里的浮沫,见他进来,也只是微微颔首,并未起身。

  “可算来了,磨磨蹭蹭的。”徐安瑾见他愣在门口,挑眉一笑,露出虎牙,语气里是惯常的随意,“愣着做什么?赵峻熙的字尚能入眼,借他一用,省得你家里见是我的帖子又左思右想。”

  谢琢心下恍然,原是这位小公爷的手笔。徐安瑾看透他的谨慎,干脆借他人之手,省却一番唇舌。他依言坐下,还未及客套两句,徐安瑾便已倾身过来,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眼里此刻竟透出些急切:“别说那些虚的,快说说,这回考的如何?题目可都答完了?”

 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,险些让谢琢本就混沌的脑子停止运转。他勉强梳理了一下思绪,点了点头:“算是……都答满了。”

  “答满了就好!”徐安瑾眼睛微亮,随即又追问道,“策问考的盐政,你是怎么破的题?快,写来看看。”他说着,竟变戏法似的从一旁拿过早已备好的纸笔,推到谢琢面前。

  谢琢看着眼前雪白的宣纸和蘸饱墨的笔,一时哑然。考场上洋洋洒洒写下数千字,此时回忆起来,竟许多细节都已模糊,让他不禁想到出了高考考场连语文作文题目都忘了的窘状,与现在何其相似。

  见他面露难色,迟迟不肯动笔,徐安瑾啧了一声,脸上显出几分不耐,但更多的是一种关切:“哎呀,又不要你写出花来,写个大概,主要看脉络。”

  谢琢暗叹一口气,今日是非要满足这位小公爷猫抓般的好奇心了,接过笔,凭着残存的记忆,他艰难复现考场上的思路。

  他写得断断续续,远不如考时流畅,许多引证都已记不真切,只能勾勒出以《春秋》大一统为纲,强调利权归上,以及行票盐、设御史、恤灶户那三条主干。字迹也因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潦草。

  好不容易写罢,他放下笔,只觉得眼前都有些发黑。

  徐安瑾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,却并未细看,而是直接递给了身旁一直沉默品茶的中年人:“文先生,您给瞧瞧。”

  那被称为文先生的中年人这才放下茶盏,双手接过纸张,神色平静地浏览起来。他看得不快,目光一行行扫过,偶尔会微微停顿,手指在某个词句上轻轻点一下,却始终不发一言。

  雅间内一时静默下来,只听得见窗外街市隐约的喧闹和文先生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。徐安瑾摇开了折扇,目光却不时瞟向文先生的表情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  谢琢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,清苦的茶汤滑入喉中,让他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几分。他此刻才隐约猜到,这位文先生,恐怕是英国公府里的客卿幕僚之流,不知被徐安瑾用什么法子“借”了出来。

  半晌,文先生终于抬起头,将纸张放回桌上,目光转向谢琢:“谢公子年纪轻轻,能作此策论,已属难得。”他先肯定了一句,随即话锋微转,“立意是好的,能想到盐政关乎《春秋》大一统之旨,将经济实务与王朝根基相联系,格局便不局限于算缗之策。所陈三策,行票盐、设巡察、恤灶户,也算切中时弊,尤其提及仿常平法以稳定产销,可见是用了心,实事求是,并非全然空谈。”

  谢琢一口气吊在喉咙,心中并无多少被夸赞的喜悦,知道后面必有转折。

  果然,文先生继续道:“然则,终究是年轻,见识尚有局限。譬如这‘行票盐’,虽是好策,然各地盐场情形迥异,淮浙盐务与河东盐务岂能一概而论?推行之时,如何防止新旧盐商勾结、把持票引?又如‘设巡盐御史’,此职本朝亦有,然何以仍有盐政之弊?监察之制如何能真正独立于地方权势之外,不至流于形式?这些更深层的利益纠葛,文中未能深掘,故而显得……略稚嫩了些。”他言语温和,却句句点在要害,点出谢琢策论中因缺乏实际经验而留下的空缺。

  顿了顿,文先生又补充道:“至于经义文章,守成有余,灵气稍欠。诗赋一道,”他微微摇头,“平仄格律算是勉强对上了,占个朴实无华,却也仅止于此了。”

  徐安瑾在一旁听得眉头越皱越紧,忍不住插嘴问道:“那依文先生看,他这般……可能过?”

  文先生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若今科学子水准相当,策论能如这般言之有物、骨架初成者不多,或可借此项稍稍弥补经义诗赋之平。或许……有三四成之望吧。”

  他话说得保留,但这“三四成”在徐安瑾听来,已是希望渺茫,脸色顿时垮了下来,嘟囔道:“才三四成啊……”

  他转头看向谢琢,见对方面色平静,并无太多失落之色,只当他是强作镇定,心中反而生出一丝不忍,拍了拍谢琢的肩膀,语气放缓了些许:“罢了罢了,能答完就不错了!第一次下场嘛,就当是见见世面。文先生也说了,你策论写得实在,年龄又小,今年不成,还有明年、后年呢,急什么!”他反倒安慰起谢琢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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