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浮生[女穿男]_双玉岛【完结+番外】(20)

  谢琢闻言,连忙躬身应道:“学生明白,日后定当加强研习。” 沈泓微微点头,接着说道:“判词亦合规制,依此看来,此番中举,当无大碍。”

  听到 “当无大碍” 这四个字,谢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刚要松口气,却听沈泓又道:“然,学无止境。乡试不过一坎,明年二月便是春闱之期。你既已至此,便不必空等放榜,徒耗光阴。自明日起,你便搬来府中居住,专心备考明年春闱。”

  这一句,如同紧箍咒,瞬间将谢琢那根刚刚松弛些许的心弦再次绷紧。他张了张嘴,原本想说些感谢的话语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郑重地垂首应道:“是,老师。”

  他甚至未曾回侯府仔细收拾,只让沈府派去的小厮给侯府带了信,言明自己奉师命留府备考会试。锦荣堂内,王氏正斜倚在榻上,手中拈着一块杏仁酥,一派闲适安逸。听到小厮的回禀,王氏手中的动作只微微一顿,随即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,将口中的酥饼咽下,淡淡 “嗯” 了一声。

  如今她的长子在御前伴驾,二子又已外放为官,在她看来,谢琢这个庶子的前程如何,与自己关系不大。更何况谢琢拜了沈泓这般名师,前程自有其师操心,她乐得清静,随意点头便算知晓。

  沈府外院的客舍再次成了谢琢的栖身之所。只是这一次,压力远非往日可比,会试由礼部主持,汇聚了天下各州的精英士子,竞争极为激烈,稍有不慎便会名落孙山。

  沈泓对他的要求也更为严苛,亲自为他拟定书目,四书五经需反复精读,历科会试的程文、墨卷需烂熟于心,精研其中的行文思路与答题技巧,时政策论更需日日练习,题目往往刁钻,直指朝堂实务核心。

  “论漕粮改折与太仓虚实之关联。”

  “析海禁政策与东南沿海民生之利弊。”

  “议九边军屯废弛之因及整顿之策。”

  沈府书房里的灯烛常常亮至深夜,有时甚至通宵达旦。谢琢埋首于浩繁卷帙之中,反复推敲研磨,一篇篇文章写了又改,改了又重写,力求析理精微,辞章老辣。

  沈泓对他的文章批改极严,朱笔如刀,“此处论据空泛,需以具体数据或实例佐之。”“此条建议流于表面,未虑及执行中胥吏之弊。”“行文过于晦涩,当力求简洁明了,表意清晰。” 这样的批注在谢琢的文章上随处可见。有时一篇文章需反复修改数遍,直至沈泓微微颔首,方算过关。

  书房灯火通明,映着谢琢伏案疾书的身影,与窗外渐起的冬风寒意。他晨昏颠倒,不知日月,只凭着心底一股不甘松懈的劲头,以及沈泓那看似严苛实则寄予厚望的督促,咬牙坚持着。

  期间,徐安瑾曾来探望过谢琢一次,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外院客舍,远远便看到书房的窗户敞开着。徐安瑾没有贸然打扰,只是在窗外静静站立了片刻,看着谢琢案头堆积如山的书卷和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,心中满是敬意,留下些滋补药材和京中新出的时文集子,便悄然离去,并未多扰。

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苦读中悄然流逝,转眼便过了一个月,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,沈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锣鼓声和喧哗。管家快步进来禀报:“老爷,谢少爷,外头有报喜的官差,说……说谢少爷高中了!京兆府乡试第十名!”

  书房内,正埋首于一篇《治河策》的谢琢笔尖一顿,一滴墨汁在纸上泅开一小团乌黑的痕迹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沈泓。

  沈泓神色如常,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他对着管家摆了摆手,平静地说道:“知道了,拿些赏钱,打发他们去吧。”

  管家应声退下。书房内重归寂静。谢琢放下笔,心中涌起的喜悦并非狂喜,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踏实感,夹杂着长久紧绷后骤然放松的些微眩晕。

  比起十三岁那年侥幸通过院试时的难以置信与巨大惊喜,此刻的他,更多了几分“理应如此”的平静。这份功名,是他这数年日夜苦读、师长悉心教导换来的,并非侥幸。

  “第十名,尚可。”沈泓的声音打破寂静,“戒骄戒躁,会试在即,不可分心。”

  “是,先生。”谢琢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喜悦压下,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写了一半的《治河策》上。

  不久后的一次常朝,今上于文华殿与阁臣商议政务,提及明年春闱主考人选。有大臣举荐沈泓,言其学问渊博,秉性刚直,堪当此任。

  沈泓闻言,当即出列,手持玉笏,躬身朗声道:“陛下,老臣蒙陛下信重,忝居内阁,本应竭诚报效,为陛下选拔人才。然今科考生之中,有老臣关门弟子谢琢,已中京兆府乡试,正预备参加明年的会试。为避嫌隙,以示公允,老臣恳请陛下,另择贤能担任春闱主考。”

  御座上的天子闻言,目光在沈泓身上停留片刻,他年少时亦曾听沈泓讲过经史,深知其为人,当下温言道:“沈爱卿恪守臣节,公私分明,朕心甚慰。准卿所奏。”

  消息传出后,京城的士子们纷纷称赞沈泓的公正,沈泓避嫌之事也为谢琢添了几分声名,却也让他肩头的压力又重了几分。

  年节在漫天飞雪中到来。侯府内张灯结彩,府中上下忙着祭祖、守岁、宴饮,一派喧嚣热闹。谢琢只在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回去应了个景,给长辈磕了头,随后便以备考为由,匆匆返回了沈府。

  谢琢留在沈府那间寂静的书房里,与孤灯典籍为伴。窗外是爆竹声声,笑语喧阗,窗内只有笔尖轻触纸面的细微声响,以及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。

  寒冬渐去,春风再度染绿柳梢。二月,冰雪初融,空气中还带着料峭寒意。贡院街再次热闹起来,只是这一次,汇聚于此的,已是来自天下各州的举人老爷。会试的气氛更为凝重,竞争也更为残酷,每一位举子都渴望能在这场考试中脱颖而出,实现鱼跃龙门的梦想。

  戊戌科会试的日子,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了。贡院的龙门洞开,吞噬着又一批渴望鱼跃龙门改变命运的士子。

  谢琢提着他的考篮,随着人流,再次迈入那熟悉的的门槛。这一次,他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,无论结果如何,他都会全力以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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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14章 尘寰

  会试时间只有三日,谢琢提着考篮步入号舍时,心境反倒比想象中平静。经义、策论一场场考下来,笔下行文竟比以往更添几分沉稳气度。

  身体的疲惫感不似院试、乡试时那般摧垮意志,但精神上的压力却如同无形的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每一笔落下,都关乎着数年苦读、师长厚望与自身前程。待到第三场交卷锣响,他随着人流走出贡院,

  春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有些刺眼。谢琢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,抬手挡了一下光线。他站在贡院门口,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考生,有人喜形于色,有人愁眉不展,有人三五成群地相约着去酒楼借酒消愁。

  他没有加入任何一方,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,然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三日的浊气似乎才稍稍散去,整个人也随之轻松了些许。

  回到竹心院,昏天黑地地睡足一日后,他便强撑着精神,依着记忆,将会试三场的经义破题、策论主干、乃至诗赋的只言片语,尽可能详尽地默写下来。纸张铺满了书案,墨迹淋漓,记录着过去三日殚精竭虑的每一个瞬间。

  带着这叠“沉甸甸”的答卷,他来到沈府。沈泓依旧坐在那张紫檀太师椅上,手中拿着一卷书,神情悠然。接过那叠纸,目光扫过,却并未如乡试后那般细细批阅点评。他只略翻了翻,便将其轻轻置于一旁的小几上。

  抬眼看向神色间仍带着些许紧绷的谢琢,温声道:“嗯,考完了便好。这几日不必想功课的事,好生放松一下,歇歇脑子。”

  谢琢闻言,不由得怔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一句简单的嘱咐,下意识应了声“是”,然后恭敬地退出了书房。

  站在庭院中,二月的暖风拂过脸颊,带着海棠花的淡香,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可谢琢却没有心思欣赏这春日美景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。放松?该如何放松?这里又没有手机。

  这几年来,他的生活几乎被经史典籍、策论文章填满,偶有闲暇,也是与徐安瑾跑马射箭,或是与沈治讨论学问。如今骤然卸下重担,竟有些无所适从,仿佛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,手脚都有些无处摆放。

  回到侯府,对着满架诗书,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随手抽出一本书,翻了几页便又放回原处,再抽出另一本,依旧是同样的结果。接下来的两日,他大多是枯坐在书桌前,或是对着窗外发愣,心头那股无所适从的焦躁感愈发明显。

  一日午后,他对着窗外的天空发了半天呆,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:他想纵马狂奔。念头一起,他便难得地主动研墨铺纸,写了封短笺,让书童送去英国公府,邀徐安瑾休沐日去京郊跑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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