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浮生[女穿男]_双玉岛【完结+番外】(32)

  晨钟早已响过三刻,常朝议事按部就班地进行。兵部左侍郎躬身奏报北疆冬防事宜,细陈年关将至,边镇粮草、军械补充及兵卒御寒衣物筹备等各项事务。所言无非例行公事,末了,他恳请天子敕令户部、工部协同办理,确保边镇无虞。

  天子略问了几句关外诸部的近期动向,听闻并无大规模异动,只是偶有小股游骑出没,便只淡淡道:“准卿所奏。兵部会同户、工二部,详拟条陈,将所需粮草、军械数目、拨付渠道及督办官员一一列明,尽快呈报。北疆安宁,关乎社稷根基,诸卿务必尽心,不可懈怠。”

  “臣遵旨!” 兵部左侍郎躬身领旨,退回班列。

  紧接着,都察院一位御史出列,弹劾国子监祭酒。言其“训导无方,纵容监生呼朋引类,终日流连于诗酒宴游,以致学风浮靡,实在有负圣恩”。

  这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风闻奏事,却牵扯到国子监的体面。御座上的天子微微蹙眉,沉吟片刻方道:“国子监乃育才之地,祭酒责任重大。着礼部核查此事,若果真如此,该当申饬,以儆效尤。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,似乎对此类清流之间的意气攻讦、琐事弹劾已习以为常,只是碍于体制,不得不认真处置。

  随后,工部一位主事又出班奏事,奏请拨款修缮京畿附近一段因秋雨连绵而受损的官道。此事本就琐碎,朝堂上诸臣略议了议,确定了款项从工部岁修银中列支,再委派一名郎中前往督办,不影响年关前后的商旅通行与官文传递,此事便也算议定了。

  几桩事务议罢,殿内的气氛似乎略微松动了一些,仿佛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几分。然而就在这时,一直静立于文官班列前排的户部尚书周如坚,忽然迈步出列。他年约五旬,须发间已见霜色,此刻更是垂眸敛目,神情肃穆,他深深一躬,声音沉稳:“陛下,臣,有本启奏。”

  “讲。”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依旧平稳。

  周如坚并未多言,只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裱整齐的奏本,双手高举过顶。一旁侍立的内侍见状,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接过奏本,转身登上丹陛,小心翼翼地呈送至御前。

  天子取过奏本,缓缓展开。殿内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聚焦于那本薄薄的奏章和御座之上天子的面容。

  起初,天子的神色尚是平静,然而,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,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慢慢聚拢。他看得极仔细,捏着奏报边缘的指节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,那明黄绸缎上暗绣的龙纹,也随着他起伏的呼吸显得愈发清晰,仿佛要活过来一般。

  殿内的空气,就在这无声的阅读中,重新凝固起来,百官屏息凝神,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死死咽了回去。

  终于,天子抬起了眼,扫过丹陛下的周如坚,并未立刻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奏报扔在了御案之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在这死寂的大殿中,却无异于一声惊雷,震得百官心头一凛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:“周卿,这苏州府的漕粮税银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  周如坚尚未回话,其下手一位身形微胖的官员,户部侍郎钱茂,已应声出列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回响:“启奏陛下,今岁江南苏州府上报淳祐十七年漕粮税银,经臣部反复核算比对,竟发现有十万两亏空之巨。臣部初核之时便觉蹊跷甚多,其府库账目混杂不清,条目勾连往复,多有龃龉矛盾之处,凭据更是残缺不全。臣部随即行文质询,然……”

  钱茂说到这里,声音带了几分愤慨:“然苏州府与漕运各衙门却彼此推诿,言辞闪烁!苏州府方面言及转运途中船只颠簸致使粮米损耗过重、又或因今岁夏秋之交河道略有淤塞,漕船难行,以致延误折损;而漕运衙门则或暗示民户拖欠赋税,地方催收不力故而短少,或辨称仓廪保管不易,自有常例损耗……种种说辞,前后不一,彼此矛盾,俱难自圆其说。陛下,此案……绝非寻常亏空,疑点甚多,脉络盘根错节,恐非偶然!”

  话音甫落,未等天子开口,刑部侍郎于自金已然出列,声音洪亮如钟:“陛下,臣部近日亦接密报,指称苏州府漕粮亏空一事,绝非止于账目不清这般简单,恐有地方官吏上下其手,相互勾结,暗行贪墨之事!密报中虽未列明具体人等,却提及漕运沿线多处关卡的官吏往来账目与家产不符,部分官员短短数年便身家暴富,起居用度远超俸禄所及,显有异常。臣,恳请陛下明察,以肃吏治,以安民心!”

  十万两漕银,绝非小数目,更何况苏州府乃江南财赋重地,漕运更是关乎京师供给,此番亏空更牵扯贪腐嫌疑,如何不让人心惊。龙椅上的天子面色不辨喜怒,目光却如寒潭深水,幽邃难测,缓缓扫过丹陛下的文武重臣,目光所及之处,众臣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  近年来,地方财税积弊丛生,官员贪墨之风渐长,他早有耳闻,亦早有整饬之意,此番苏州府一事,正好顺了他的心意,亦可借此敲打各方势力。

  “漕运乃国之血脉,江南更是朝廷财赋根本。十万两亏空,岂是一句账目不清便可搪塞过去的?”

  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户部、刑部,即刻会同查办此事。着内阁统筹调度,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,无论涉及何人,绝不姑息!”

  “臣等遵旨!”内阁首辅杨得安、次辅崔鹏等几位阁臣齐声应诺。

  退朝的钟磬余音尚在宫墙间回荡,文渊阁内却已是另一番景象。与外间干冷的寒气相比,阁内暖融得近乎窒闷。案几上,一把紫砂提梁壶正煮着新贡的阳羡茶,袅袅白汽带着清苦的茶香弥漫开来,却未能驱散弥漫在众人之间的凝重。卸去了面对天子的仪轨,剩下的便是直面难题的沉重压力。

  首辅杨得安须发皆白,端坐主位,眼帘低垂,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交叠在身前,让人窥不透心思。次辅崔鹏目光炯炯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,发出 “笃、笃” 的轻响。沈泓端坐一旁,手中轻轻摩挲着一串念珠,流转无声。被紧急召来的户部尚书周如坚、刑部侍郎于自金等人分坐两侧,各自沉默,眉宇间皆带着忧色。。

  “苏州府情况复杂,漕运衙门自成体系,地方官府关系错综,背后未必没有京中勋贵、乃至各部亲眷的影子。”

  崔鹏率先开口,打破沉寂,“陛下整治地方积弊的决心已下,此事不仅关乎国帑充盈,更关乎万千生民疾苦,亦牵扯朝廷颜面”

  他略一顿,目光扫过在场诸人,“故,此番查案,人选至关重要。需得精明强干,又需……懂得拿捏分寸。”

  周如坚微微颔首,随即接口道:“崔公所言极是。户部这边,拟派浙江清吏司郎中何青为主办。何青精于钱谷核算之道,为人沉稳,且曾在江南任职三载,于江南财税情形皆不算陌生,由他负责核查账目,最为合适。”

  他话音刚落,于自金便紧接着说道:“既如此,刑部可由浙江清吏司员外郎方际阳协同前往。方员外郎断案老练,心思缜密,正可负责查核刑名关节,他与何郎中,一主钱粮,一主刑名,若能同心协力,必当事半功倍。”

  一直沉默的首辅杨得安,此刻终于缓缓睁开双眼,语气平淡着认可:“嗯,何青,方际阳……品级适中。以郎中、员外郎之职前往,既显朝廷对此案的重视,又不至于因品级过高而过于招摇,避免了过早引来关注,惊动暗处之人,正合‘稳’字要诀。此议可行。”

  他略一沉吟,目光转向周如坚与于自金,补充道,“着令两部,再各选派两名精明强干的主事,并调拨书吏数名随行,组成一支精干之师。抵达苏州后,不必声张,依托苏州府衙设立临时值房,专司查办漕粮亏空一案。一应调查、问询、调阅卷宗之事,皆由何青、方际阳二人总领决断,遇紧要情状,可经通政司密匣直送内阁,不必经由地方衙门转呈,以免掣肘。”

  诸般细节大致商定,众人皆无异议,一直沉默的沈泓忽然轻咳一声,缓缓开口:“杨公,崔公,二位大人,老夫尚有一议。” 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。

  沈泓捻着手中的沉香念珠,语气平和:“此案牵涉钱粮刑名,卷宗必然浩繁,且条规援引亦需精准。翰林院庶常馆中,今科庶吉士饱读诗书,熟知典章,于文牍案卷之事正是用功之时。然终日埋首翰墨,终究少了些烟火气。不若借此机会,择其优者一二人,随查案班子南下,协理文书工作,整理卷宗,誊抄供词,核对条规,既可助益办案,亦是对这些未来栋梁的历练,使其知晓民间疾苦,官府运作流程,胜于闭门造车多矣。”

  杨得安深深看了沈泓一眼,未置可否。崔鹏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循止思虑周详。便依此议,由吏部与翰林院会商,择选两名稳妥的庶吉士随行,只要不干扰正官办案即可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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