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赵知府,倒是热情得很。”孙图南在谢琢耳边低语,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,他胖乎乎的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。
谢琢轻轻点头,没有接话。他的目光仍追随着那个青衣官员的身影,直到对方消失在簇拥的人群中。
众人被引至府衙东侧的一处偏院安置。院子虽不宽敞,却收拾得干净齐整,廊庑回转,颇具江南园林的雅致。院子中央植着一株老梅,枝干虬曲,上面缀着些细小的花苞,为这冬日添了几分生气。
谢琢与孙图南被分在相邻的两间客房,房间不大,陈设齐全,打扫得一尘不染。谢琢草草归置好行李,就着铜盆中的清水洗了把脸。冰凉的水触到脸颊,让他连日舟车劳顿的困倦稍稍缓解。
窗外,院子里人来人往,书吏们忙着搬运箱笼,不时传来几句交谈声。谢琢见此时人多眼杂,不便深谈,便假意踱步至廊下透气。
廊庑幽深,朱红色的栏杆在岁月侵蚀下驳露出内里的木质本色。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,转过一个弯,却见何青正负手立于廊庑深处,望着庭中那株枯瘦的腊梅出神。
谢琢沿着回廊缓步走近,在距离何青尚有四五步时便放缓了脚步。廊下光线斑驳,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待走到何青身后三步之遥,他停下脚步,整衣端正行礼:“大人。”
何青闻声转过身来,见是谢琢,有些意外。“谢庶常,有事?”
谢琢行礼后,也不赘言,将那本素面手札双手呈上:“在船上核对账目时,下官发现一处异样,特来禀报。”
何青翻开手札,借着廊间疏落的光线仔细看了谢琢所录,又命人取来那份账目副本,两相对照,指尖在那涂改之处轻轻摩挲,脸色渐渐沉凝。
良久,他抬起眼,目光中带了一丝赞许。“这笔改动的确蹊跷。”何青的语气明显凝重了几分,“户部章程,凡钱粮数目有误,须另纸注明缘由,经手人签押备查,断不可直接涂改。”
他将手札递还给谢琢,指尖在“四月税银原件待核”那行小字上轻轻一点: “此事你做得很好。暂勿声张,此事需待后续调取税银原件,与副本比对核实,再作定论。眼下我等初到苏州,根基未稳,地方官员心思难测,切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谢琢会意,将手札重新收好,躬身一礼。
他并未留意,在他与何青交谈时,一名穿着寻常吏员服饰、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,正抱着一摞新领的日常用品从廊下另一侧经过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廊下,将他与何青交谈的情形尽收眼底。此人便是刑部驻苏州的赵典使,赵朔。
是夜,苏州府衙后堂灯火通明,赵德海为京城来的查案官员设宴接风,宴席设在一处素雅厅堂,楠木梁柱未施彩绘,只悬着几幅水墨字画,皆是江南名士手笔,意境悠远。
八仙桌上铺着素净的蓝布,摆的皆是苏州本地时鲜菜肴:太湖白虾晶莹剔透,芙蓉银鱼羹热气袅袅,蟹粉狮子头金黄饱满,更有莼菜鲈鱼羹点缀其间,取的是"莼鲈之思"的典故。酒是十年陈的绍兴花雕,在青瓷酒壶中温得恰到好处。
赵德海亲自把盏巡酒,绯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热情地介绍着每道菜肴的来历,从食材选料到烹饪火候都说得头头是道,俨然一位精通饮食的风雅之士。
“何大人、方大人,诸位同僚,一路辛苦。” 赵德海端着酒壶,先为何青斟满酒杯,“这道蟹粉狮子头,取的是今秋阳澄湖最肥美的大闸蟹,每只都有半斤以上,由专人拆出蟹黄蟹肉,与精选的猪前腿肉按三分肥七分瘦的比例细细调和,加入葱姜末、料酒、蛋清等佐料,搅拌上劲后,再用文火慢炖三个时辰方才成菜。大人尝尝,可还入味?”
何青举杯起身,与赵德海遥遥一敬,笑道:“赵知府费心了,如此佳肴,实属难得。” 说罢,他浅酌一口,细细品味,而后颔首称赞,“肉质鲜嫩,蟹黄香浓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方际阳也在旁微笑附和,与赵德海谈笑风生,三人说的尽是苏州风物、漕运见闻、文人雅事,仿佛真是寻常的同僚聚会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席间气氛愈加热络。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,官员们相互敬酒,说着客套话,厅内一片欢声笑语。赵德海周旋于各桌之间,言辞恳切,态度热情,将主人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。苏州府的其他官员也纷纷起身,向何青、方际阳敬酒,场面热闹非凡。
谢琢与孙图南坐在下首,默然用着饭菜。孙图南显然被满桌佳肴所动,早已将路途疲惫抛到脑后,正专注地品尝着一道松鼠鳜鱼。谢琢的筷子却动得不多,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席间众人,最后落在那位青袍通判身上。
此刻这位通判正与身旁的同知低声交谈,脸上带着笑,言谈间从容不迫,尽显文士风范,仿佛码头上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从未存在过。
宴至亥时方散。月色如水,洒在府衙青石铺就的甬道上,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赵朔回到值房,反手掩上门扉。取过一张素笺,研墨蘸笔,将今日所见一一落墨:漕船抵岸时谢琢沉稳的神态,偏院廊下与何青的密谈,何青那句"暂勿声张"的嘱咐......每一笔都写得简练而准确。
写罢,他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,在署名处钤下一个不易察觉的暗记,然后用火漆封缄。
值房外传来三更梆子声。赵朔吹熄油灯,出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。那封密报,此刻已经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,目的地是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府邸。
偏院客舍内,谢琢推开窗,望着苏州城不同于京华的、湿润而迷离的夜色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宴席上淡淡的酒菜香气与江南特有的水汽。这看似宾主尽欢的接风宴,仿佛一层薄纱,掩盖着其下涌动的暗流。而他,已然身处这场漩涡的中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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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裂痕
苏州府衙的偏院原是供往来僚属休憩的,如今临时辟为查案的值房。墙角的炭火盆里木炭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。那寒意仿佛浸在骨子里,让众人身上的官袍都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凉。
刚到苏州府的第二天,何青便召集了所有随行官员与书吏。众人按品级肃立,何青走到八仙桌后坐下,手指轻叩桌面,沉声道:“此次奉命核查苏州府漕粮税银一案,事关国本,陛下寄予厚望,望诸位各司其职,不得有半分懈怠。”
稍作停顿,何青便开始分派差事:“方员外郎,你久在刑部,审案经验丰富。此次便由你带领刑部三位主事,专司传讯苏州府衙中所有经手漕粮税银的吏员,逐一问询核实。”
站在左侧前排的方际阳闻言,上前一步拱手领命:“下官遵令。”
何青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身旁的几位户部主事:“本官亲自带领你们,核对苏州府近三年的钱粮账册。从漕粮征收、起运,到税银入库、支用,每一笔款项都要仔细核对,务必做到账实相符、账账相合。”
“下官遵令。”几位户部主事齐声应道,神色凝重。账目核查是个细致活,稍有疏忽便可能放过关键线索。
随后,何青的目光落在后排几位身着青布袍的书吏身上:“随行的诸位书吏,你们的职责便是记录所有问询过程、誊抄核对无误的账目文书,同时将所有文卷分类归档,务必做到条理清晰,有据可查。”
“小人遵命。”书吏们连忙躬身应诺,手中早已备好的纸笔。
分派完这些,何青看向站在末尾的两位庶吉士。这两位虽品级不高,却皆是科举出身的才俊。何青略作沉吟,斟酌道:“孙图南,你博闻强记,此次便协助方员外郎,负责审阅口供,辨析其中可能涉及的律例典故。”
孙图南闻言连忙上前拱手,声音清朗:“下官谢何郎中信任,定当尽心协助,不辱使命。”有机会施展自己在律例典章上的专长,正对他的心思。
何青又看向一旁的谢琢:“谢琢,你行事沉稳,便协助本官整理核对送来的各类账册文书。另外,府衙内外的一应后勤杂务,也需你兼带协理。”
谢琢躬身领命:“下官遵令,定当恪尽职守。”
众人领命后便各自散去准备。不多时,苏州府衙库房的几位吏员便推着几辆木车,将第一批待核查的账册送了过来。众人合力将账册搬到西厢房,瞬间便堆满了大半个屋子。这些账册多是近年漕粮税银相关的原始记录,形制不一,有的装订整齐,字迹工整;有的则边角破损,甚至带着霉斑。
库房吏员满脸歉意地对何青说道:“何郎中,府衙库房年久失修,潮气较重,这些账册存放日久,难免有些损坏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何青摆了摆手:“无妨,尽快将所有相关账册悉数送来便是,不得遗漏一本。”
“是是是,小人这就去催办。”库房吏员连忙应着,躬身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