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便是以青布米袋铺就的路途。喜娘又唱:“新娘踩米袋,步步高升,代代传家!”米袋绵软,行走时不免微微晃动。盖头下的新妇步履愈发谨慎,谢琢立即察觉,手中红绸稍稍收紧,步伐也随之放缓,始终在她身侧护持。这般照拂落在观礼的宾客眼中,引来一阵低低的笑语,几位年长的族人更是频频颔首,面露赞许。
待各项礼仪圆满,已是日影西斜的申时。
侯府正堂内,十六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将厅堂映照得亮如白昼。长宁侯谢鞍与夫人王氏端坐上首,接受着满座宾朋的祝贺。王氏今日特意换了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,发间点缀着赤金嵌红宝头面,雍容中更添喜气。
吉时已至,赞礼官走至厅中,朗声宣道:“吉时已到,新婚大典——开始!”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厅中的一对新人身上。
“一拜天地 ——”
谢琢与秦颂安齐齐转身,面向厅外苍穹,他率先屈膝跪下,新妇随之盈盈拜倒。二人朝着天地恭敬叩首,仪式庄重肃穆。
“二拜高堂 ——”
二人回身,面向高堂行跪拜大礼。谢鞍捻着胡须连连颔首,连道三声“好”,那眼角的笑纹里藏着的尽是志得意满,王氏也带笑颔首。
“夫妻对拜 ——”
新人相对而立,谢琢深深揖礼,秦颂安屈膝还礼。这一刻,两人虽隔着大红的盖头,看不见彼此的面容,却隔不住相托终身的郑重。
“礼成——送入洞房!”
赞礼官声如洪钟,话音未落,满堂已是欢声雷动。
在一片喧闹的祝福声中,新人被簇拥着送入精心装点过的竹心院新房。谢琢的嫡出长姐谢莹特意从夫家赶回,此刻正与周氏等一众女眷候在房内,见新人进来,纷纷笑着送上祝福。
喜娘捧着系了红绸的玉如意上前,对谢琢笑道:“请新郎执如意,挑盖头。盖头一掀,佳人玉容得见,从此称心如意!”
谢琢接过那柄温润生光的玉如意,指尖竟也颤了起来。他稳步走向端坐床沿的新娘,将如意缓缓探入盖头下方。随着他向上挑起的动作,大红盖头如流云般滑落,终于露出了新娘的真容。
烛光摇曳下,但见秦颂安头戴赤金点翠展翅凤冠,珠珞垂旒轻晃,眉间一枚芙蓉花钿更添艳色。粉面朱唇,在满室喜红的映衬下,明丽不可方物。察觉到谢琢的目光,她眼睫微颤着抬起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,俱是面上一热,迅速别开眼去。
“新娘子真标致!”周氏率先笑着称赞。
谢莹也上前细细端详,柔声道:“三弟妹这般品貌,与咱们温其站在一处,真真是郎才女貌。”她说着又转向谢琢,“往后你们夫妻同心,定能琴瑟和鸣。”
其余女眷也纷纷附和,满室皆是温言软语的夸赞。秦颂安被说得双颊绯红,不由微微垂首,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更添几分风致。
接下来便是合卺礼。喜娘将一对用红丝线系着的匏瓜瓢斟满酒液,分别递到新人手中,朗声唱道:“共饮合卺酒,从此结同心。甘苦与共,白首不离!”
谢琢与秦颂安相视一眼,各自执起酒瓢,手臂轻缓交绕。清冽的酒液入喉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。饮尽时两人目光再次相遇,这一次,两人眼中俱多了几分温柔笑意。
喝完合卺酒,丫鬟们适时奉上按古礼准备的子孙饽饽。喜娘含笑将餐盘呈至新人面前,温声道:“请新人同食子孙饽饽,愿琴瑟和鸣,早延嗣续。”
谢琢与秦颂安各取一枚低头轻咬。恰在此时,喜娘向前微倾了身子,笑问:“生不生?”
这一问令二人霎时耳热,秦颂安更是连指尖都泛起绯色,在满室含笑的目光中,两人终是低声应道:“生。”
这一个字引得满堂欢笑,周氏以袖掩唇,年轻女孩儿们更是互相轻推着笑作一团。喜娘趁势将早已备好的红枣、桂圆等吉果撒向锦被,朗声吟诵着“三元及第,五世其昌”的吉言,新房内气氛愈发热烈了。
前院宴席的喧闹声阵阵传来,喜娘笑着上前提醒该去待客了,在众人的催促声中,谢琢起身侧首望向仍端坐的新娘,到嘴边的话忽然顿了顿。最终只是郑重地欠身,声音放得轻缓:“我稍去便回。”
秦颂安仰首看他,见他特意转身道别,眸中泛起浅浅笑意:“好。”
这番举动被众人尽收眼底。周氏执扇轻笑:“三弟这般体贴,倒叫我们这些做嫂姊的看得眼热。”
谢莹也含笑接话:“新人原该多相处,只是前院的宾客们怕是早已等急了。”
满室女眷闻言皆会心轻笑,秦颂安被说得双颊微晕,却仍保持着端庄仪态,唯有交叠在膝上的纤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红烛高烧,映得满室辉煌。无论曾经有多少茫然与挣扎,至此,众礼已成,他与她,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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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燕尔
新房内的喧闹随着宾客散去渐渐平息,唯余满室红烛静静燃烧,偶有灯花哔剥一声轻响,反将这铺天盖地的绯色映衬得愈发静谧。
秦颂安端坐于菱花镜前,陪嫁过来的大丫鬟丹桂与碧桃轻移上前,为她卸下沉重的凤冠与珠翠,珠翠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丹桂一边将取下的赤金点翠步摇收入锦匣,一边软语道:“小姐今日可辛苦,这凤冠重,整整戴了一日,脖颈定是酸了。”
碧桃已伺候着秦颂安褪去繁复的绣金鸾凤纹大衫霞帔,不多时便替她换上一身家常的杏子红撒花交领短衫,又轻手轻脚为她散开发髻,梳理着乌黑长发。秦颂安微微侧首,铜镜中映出略显倦意的面容,轻声道:“倒也还好,只是坐得久了,腿脚有些发麻。”
碧桃闻言立即蹲下身为她揉按起小腿,“小姐且忍忍,待换了轻便衣裳,到外间榻上歇一歇便好。”
丹桂正将最后一支凤簪收进妆奁,忽想起什么,抿嘴笑道:“方才新姑爷身边那个叫洗墨的小厮特意候在廊下,说姑爷临去前嘱咐,小姐一路辛苦,若是饿了,不必拘着新婚的礼数,先用些点心粥品垫一垫,莫要亏了身子。”
说着,便引她到外间临窗的贵妃榻旁,但见紫檀小几上已摆好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熬得软糯的鸡丝粳米粥,皆是易克化的食物。
秦颂安执起银匙,轻轻搅动粥羹,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,心头蓦地漫过一丝暖意。他竟连这些细微处都考量到了。
前院的宴饮喧嚣似远还近,直至亥时末才渐渐消散。门外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谢琢的身影踏着烛光而入。他并未穿着白日那身正红喜袍,而是换了一袭朱砂色缠枝莲纹直裰,墨发微湿,周身萦绕着清冽的皂角气息,显是已在别处沐浴更衣,不愿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扰她。
侍立在侧的丹桂、碧桃见状相视一笑,忙将手中理到一半的锦绣被褥轻轻放下,垂首敛衽无声行礼,悄然退出门外,细心将房门掩好。
霎时间,满室只剩龙凤喜烛哔剥轻响,红烛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整个房间。谢琢耳根微热,走到桌边,见那青玉碗中粳米粥尚余七分,便寻了个话头,声线里带着刻意放缓的柔和:“这些吃食……可用得惯?若是不合口味,让厨房再另做。”
秦颂安微微摇头,声音轻柔:“甚好,多谢……夫君费心。”最后几字出口时尾音微微有些发颤,显然是第一次这般称呼他,心中难免有些羞涩。
这一声“夫君”唤出,谢琢的耳根更红了些,他轻咳一声,起身走到桌边倒了兩杯温茶,递给她一杯:“今日诸多礼仪冗杂,辛苦你了。”
简单的对话后,又是一阵沉默。烛火跳跃不定,映得百子千孙帐上金线粲然生辉。谢琢终是定神起身,朝她伸出手,暖融的烛光恰在此时一跳,映得那递来的指尖带着几不可察的轻颤,一时竟分不清是光影摇曳,还是心绪难平。低声道:“时辰不早,安歇罢。”
红罗帐徐徐垂落,掩住榻间朦胧景致。谢琢虽是男子身躯,内里灵魂却并非惯于此道,此刻心中难免有些无措,只能全凭本能驱使。帐内暖香馥郁,只闻得彼此错落的呼吸与如擂心跳,窗外明月悄悄移过雕花窗槛,将清辉漫过交织的青丝。
次日清晨,许是新婚之夜辗转难眠,又兼心中谨记着新妇晨起敬茶的规矩,秦颂安睡得极浅,窗外才透进第一缕熹微,便轻轻坐起了身。
丹桂与碧桃早已候在门外,闻得内间响动,轻叩门扉得了应允,方端着铜盆巾帕等洗漱之物鱼贯而入。两人见她已自行披上外衫,忙上前伺候。丹桂一面将浸了玫瑰露的帕子递上,一面轻声道:“少夫人怎不再多歇息片刻?时辰尚早呢。”
对镜梳妆时,丹桂小心翼翼地将那如云青丝挽成端庄的同心髻,这发式与她往日闺中女儿样式已大不相同,又簪了象征已婚的赤金莲花掩鬓。一夜之间,镜中人影已然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稚嫩,眼角眉梢染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娇柔韵致,却又在挺直的脊背与沉静的目光中,透出初为人妇的端庄持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