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浮生[女穿男]_双玉岛【完结+番外】(50)

  翰林院依旧是那般的清寂,青石铺就的宽阔厅堂里,只闻书页翻动的簌簌声与笔尖游走的沙沙细响。谢琢拂衣落座于自己的案前,案上昨日未竟的典籍依旧整齐地摊开着。他取笔蘸墨,便垂首校勘起来。四下同僚皆俯首案牍,满室只闻纸墨相亲之声,肃穆非常。

  午后梆声初响,众人方得暂歇。茶香袅袅间,与谢琢同科及第的新晋编修周文彬悄步走近,在他身侧迟疑片刻,方才低唤一声:“温其兄。

  谢琢抬眸,见周文彬眉宇间凝着愁云,不由搁笔相询:“文彬兄面色凝重,所为何事?”

  周文彬四下环顾,见无人留意,这才倾身低语:“温其兄可曾听闻,陈老学士后日便是六十荣寿?这事在院里传了两三日了,偏偏今日才传到我们这些新晋编修耳中。”

  “前日偶闻掌院提及,”谢琢微微颔首,“只是当时正忙着校勘典籍,未曾细问。怎么,文彬兄今日提及此事,可是另有缘故?”

  周文彬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的愁容更甚,“温其兄有所不知,陈老虽已致仕,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你我这般新进后学,若是不去贺寿,或是贺仪准备得不够体面,难免要落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名声。只是这贺仪......"他暗地里比了个手势,眉头紧锁,"我打听过了,少说也要这个数目才拿得出手。"

  谢琢心头一跳,默然片刻,方斟酌着开口:“老学士德高望重,我等后生理应备礼致贺。只是这数目......确实令人为难。不知文彬兄可有两全之策?"

  "哪里有什么良策!"周文彬苦笑着摇头,"只能回去与拙荆商议,看看能否从家用中挪出这笔银子。你是知道的,寒门薄宦,不比温其兄有侯府倚仗。这一出手,怕是半年薪俸都要填进去了。"

  言罢,长长一叹,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只褪了色的旧荷包上,"前日内子还在说,想给孩儿添置一套新衣,如今看来又要往后推了。"

  谢琢听着周文彬的抱怨,心中越发纠结。他想到自己那刚交出去的全部家底,若是此刻便向秦颂安开口,实在难以启齿。可若不应酬此事,日后在翰林院怕是举步维艰。一时间,只觉得左右为难,连案头袅袅升起的檀烟都觉得沉重起来,只得勉强应道:"文彬兄且宽心,总能有解决的法子。"

  暮色初临,长宁侯府已是灯火次第。谢琢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竹心院,才迈进月洞门,便见秦颂安正临窗而坐,手执一卷诗书。残阳余晖透过雕花窗棂,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浅金,连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也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“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。”秦颂安见他进来,含笑起身相迎。她自然地接过他褪下的外袍,又示意侍立一旁的丫鬟备茶,目光在他眉宇间流转片刻,柔声道:“可是衙门里遇着了什么难处?妾身瞧着夫君神色不似往日舒展。”

  谢琢在圈椅上坐下,接过茶盏,指腹摩挲着盏壁上细腻的冰裂纹,终于将翰林院中同僚的议论与自己的为难缓缓道来。说到贺仪时,语气间不免带了几分踌躇。

  谁知秦颂安听罢,唇边的浅笑依旧温婉:“原是为此事。夫君在翰林院当差,这些人情往来本是避不开的。陈老学士是文坛耆宿,我们做晚辈的备礼致贺原是分内之事,哪里称得上烦扰呢?”她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,声音柔和,“不瞒夫君,前两日妾身听闻陈老要做寿的消息后,便私下备下了一份薄礼,只待夫君过目。”

  说着,她转身从多宝阁的抽屉中取出一张泥金笺纸,递到谢琢手中。

  待谢琢看清这份“薄礼”礼单,心下不由一震。礼单上端正地写着:上品湖笔四管、徽州松烟墨二匣、端溪老坑砚一方,并时新杭绸两匹。这几样物品件件雅致,且价值远超出他预想的数目。他唇瓣微动,想说什么,终究还是化作一声轻叹。

  秦颂安将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尽收眼底,倒不曾恼,只温言解释道:“妾身想着,既要送,便不好太落人后。听闻陈老生平最喜风雅,寻常物件怕是难入他眼。这笔墨砚台都是江南送来的上品,虽不算名贵,却也堪配老学士的身份。”

  谢琢凝视着妻子沉静的眉眼,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激:“夫人思虑之周全,实在令我惭愧。这般妥帖的安排,不仅解了我眼前之困,更全了礼数体面。有妻如此,实乃谢琢之幸。”

  秦颂安浅浅一笑,目光落在那份礼单上,轻声道:“夫君在朝为官,妾身在后方理当为您分忧。只愿这份心意,能助夫君在翰林院中安稳立足。”

  次日,谢琢亲将贺礼送至陈老学士府上。眼见其他同僚所赠之物,或古董字画,或珍玩玉器,皆是价值不菲,他那份“薄礼”混在其中,竟真只算得寻常。

  望着这满纸琳琅,谢琢心头恍然,这看似清贵无匹的翰林院,仅维持人情体面的耗费,便远非他原先所想那般简单。同僚们面上谈的是圣贤文章,私下维系却需真金白银。他那点书生气的盘算,在这张无形的人情网中显得何等稚嫩。

  但这又并非贪腐,不过是官场中人心照不宣的“雅事”。他既身在其中,便不得不随波逐流。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热闹场景,谢琢心底却泛起一丝凉意,仿佛自己始终是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。

  傍晚归府时,他带着一身疲惫与难以言说的郁结。还未待他与秦颂安细说今日见闻,王氏身边的大丫鬟锦屏已匆匆入内,敛衽行礼:“三少爷、三奶奶,夫人请您二位即刻往锦荣堂一趟,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
  谢琢与秦颂安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疑惑。秦颂安从容起身,温言道:“有劳锦屏姐姐先行回话,我们稍整衣冠便到。”

  锦荣堂内,王氏端坐上位,下首坐着一位身着簇新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男子,见他们进来忙站起身,满脸堆笑。

  王氏含笑引见:“这是你七叔,特地从平江老家过来。听说你成了家,又在翰林院供职,欢喜得很。”

  那族叔连忙将手边一个青布包袱捧上:“乡下没什么稀罕物事,这些都是自家地里摘的花生、核桃,还有熏的腊肉,给三少爷和少奶奶尝个鲜。”包袱展开,都是些朴实无华的土产,却透着淳朴心意。

  闲话片刻家常,王氏轻抚茶盏,叹道:“你七叔家的玮哥儿,今年十六了,在乡里素有才名,一心向学。如今想着京城机遇良多,盼着能来寻个进学门路,也好全了他这番志向。”

  王氏话说得含蓄,谢琢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若只是寻常进学,凭借长宁侯府的名帖,将谢玮送入青松书院并非难事。如今这般郑重其事,所求恐怕是国子监的监生名额,或是要拜在某位名儒门下。可他初入翰林,与国子监祭酒素无往来,此事着实为难。

  正当他沉吟未决时,秦颂安轻摇团扇,柔声开口:“母亲与族叔厚爱,将此等要事托付给夫君,足见是信重夫君。只是夫君新入翰林,资历尚浅,与国子监诸位大人尚无深交。若贸然请托,非但难成事,反倒显得轻狂。”

  她语声温婉,见族叔笑容微滞,又不急不徐道:“不过既是家中子弟的前程,夫君自是记挂在心。依妾身浅见,不若先让玮弟安心备考,夫君在衙中也会多加留意。或可寻个恰当时机,带玮弟向翰林院中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请教文章之道。等时机成熟再行筹划拜师一事,方是万全之策。七叔以为如何?”

  那族叔脸上笑容僵了僵,显然对这圆滑的答复不甚满意,可这番话在情在理竟寻不出错处,只得干笑两声道:“少奶奶考虑周详,有劳费心。”

  王氏见族叔不再强求,面上神色未变,只将手中的青瓷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,目光在谢琢夫妇面上一转,温声道:

  “既然都商量妥当了,那便依颂安说的办。”她语气平和,“玮哥儿年纪尚小,进学之事确实不必急于一时。在京中多住些时日,也好熟悉熟悉环境。”

  她略整了整衣袖:“琢儿既在翰林院供职,平日便该多留心些。同僚间若谈及哪位先生治学严谨,或是哪处书院学风淳厚,都记在心上。待机缘合宜时,再为你堂弟引荐不迟。”

  谢琢立即躬身应道:“母亲考虑周全,儿子谨记。”

  王氏微微颔首,转向侍立在侧的锦屏:“去吩咐厨房,今晚添两道七爷爱吃的菜。”这才对族叔笑道:“七弟难得来一趟,便在府里安心住下,让孩子们也多陪你说说话。”

  从锦荣堂出来,月华已上柳梢。回到竹心院,谢琢长长舒了口气,望向秦颂安,眼底带着未尽的笑意,温声道:“今日在母亲处,多亏夫人周旋应对。”

  秦颂安替他斟了盏新沏的龙井,浅笑道:“夫君何必言谢。族中事务千头万绪,直言推拒固然爽利,却伤情分;而大包大揽又非明智之举。妾身以为,凡事预留余地,徐图良机,方是处世之道。”

  谢琢闻言豁然开朗,面上露出赞同之色:“夫人见识明达,令我茅塞顿开。日后若再遇此类事宜,还望夫人多多提点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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