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夫君你看,”秦颂安指着渐干的水痕:“不若将此事稍作移换。将过失推予那无法对证的地方豪强。如此既全了陆侯颜面,看似还突出了其‘斡旋’之功。如此,稿件可交差,陆家承情,史册上……亦不算完全失实。毕竟,他确实迟了三日。”
谢琢凝视着桌上将干未干的水迹,良久方道:"夫人此计虽妙,却终究是曲笔。若程掌院问起,我又当如何应对?"
"程掌院久经朝堂,最懂其中分寸。"秦颂安从容应答,"修史之道,本就需权衡取舍。前朝史官遇此类事,往往以'笔削'之法处置。既不完全隐没,也不直书其过。此事年代久远,细节本就难以考证,稍作润色也在情理之中。"
她见谢琢仍面有难色,又温言劝道:"妾身知夫君志在秉笔直书,然夫君既蒙沈阁老青眼相待,更当惜此机缘。若要将来真正践行史笔之正,必先保全自身。今日这般处置,既全了各方体面,也未完全背离史实,待他日夫君位列要职,自可再行匡正。"
谢琢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渐渐消散的水痕,长叹一声,执起妻子纤手:"夫人思虑周详,连这层都顾及到了。只是......"他怅然道:"今日方知,史笔之重,不仅在千钧之墨,更在进退之间的取舍。"
秦颂安反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"夫君能作此想,便已胜过那些一味逢迎之辈。来日方长,自有夫君大展抱负之时。"
翌日清晨,谢琢依旧早早地来到了翰林院。他端坐书案前,铺开新的稿纸,提笔蘸墨,却在落笔时迟疑良久。最终,他还是依着秦颂安的建议,一字一句工整写下:"弘华十三年,安远侯陆文任督粮官,奉旨押运粮草前往边境。途中遇地方豪强阻挠粮道,经其多方斡旋,三日乃通,粮草得续。"
当“斡旋”二字落于纸面时,他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灵魂中那个曾经坚信黑白分明的现代知识分子的一部分,也随之被悄然“修改”了。他搁下笔,看着那犹带湿润的字迹,忽然觉得这支紫毫笔比往日沉重许多。
不多时,隋学士便走了过来,显然是特意来查看他的进度。“温其,文稿可曾润色妥当?”隋学士走到他案前,目光落在展开的稿纸上。
谢琢连忙起身,躬身道:“回禀学士,下官已将文稿润色完毕,请学士过目。”
隋学士俯身细看,当目光扫过那行修改后的文字时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为意味深长的笑意。他伸手轻拍谢琢肩头,连声赞许:“温其果然才思敏捷,通晓事理。如此处置,既保全史实,又顾全大局,甚合吾意。孺子可教,来日可期。"
而当他抱着誊录好的文稿送至程今越处备案时,那位向来洒脱的老者仔细阅过修改之处,缓缓抬起眼帘。他的目光在谢琢身上停留片刻,先前那抹若有似无的期许渐渐消散,转而化作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。
"如此修改,倒也周全。"程今越声音平和,听不出喜怒,"你能这般审时度势,懂得在官场中保全自己,也是好事。"他轻轻颔首,将文稿置于案头,"去吧,好自为之。"
这话语虽无责备之意,却比任何严厉的责备都更让谢琢感到无地自容。他躬身行了一礼,轻声说道:"下官告退。"然后便转身,逃也似的离开了程今越的值房。
回到自己的书案前,谢琢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,忽然读懂了程今越那淡然目光中的深意。那是一位长者对后辈处境的宽容理解,亦是对翰林院中又一位年轻人向现实低头的无言叹息。
夜色渐深,谢琢与秦颂安自王氏处问安归来,并肩走在月色笼罩的回廊下。廊外竹影摇曳,夜风轻拂,他下意识地握住秦颂安的手。
"近日之事,深蒙夫人筹谋相助。"他声音低沉,目光掠过两人交叠的衣袖,"若非夫人指点迷津,我此刻仍在困局中徘徊。"
他凝望着她娴静的侧颜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确实机敏过人,每当他身处进退两难之境,总能为他寻得一条稳妥之路。这份洞察世情的智慧,助他化解眼前危局,保全了仕途前程。
然而这智慧似乎只专注于在既定规则中周旋,却未曾想过要守护那些摇摇欲坠的"道义"。他不禁想起日间程学士那意味深长的目光,掌心不自觉地收拢。
"夫人可曾思量,"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愈发低沉,"若有一日,我们为求周全而步步退让,终究会行至何处?"
秦颂安步履微顿,抬眸相望:"夫君何出此言?"
他轻轻摇头,未再言语。在这条无法回头的仕途上,他清楚地感受到他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,渐渐化作从前那个自己无法理解、甚至暗自排斥的模样。而这变化的开端,竟是由他最亲密的人,以保护之名亲手促成。
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在相携的身影上,将他心底那片新生的荒原照得格外分明。那里交织着深切的感激与难言的怅惘,更有一丝对前路的隐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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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守正
接连几日,谢琢在翰林院当值,总觉得周身不大自在。
那日之后,谢琢原以为会迎来异样的目光,可见了同僚,对方依旧如常地拱手寒暄。“谢编修安好”、“近日辛苦”等话语一如往日,神情恳切,目光坦荡,看不出半分探究之意。
只是他伏案誊写史籍,手指握着狼毫,目光落在密密的字行间,还是会想起修改史稿时的细节。
若是瞥见远处几位同僚聚在一处低声絮语,也会短暂地晃神,猜度几句。可待他凝神去瞧,那几人不过是在商议修史的格式或是闲话家常,见他望过来,还会笑着颔首示意,随后各自散开。
这般次数多了,谢琢便也收了那些无端的念想,只当是自己对这事太过在意,才会这样分心。
好在隋学士待他的态度恢复了往常的样子。方才隋学士从他案前经过,也只是扫了一眼他誊写的史稿,淡淡道:“字迹尚可,仔细些,莫要出校勘错误。”说完便径直离去,全然不似先前那般和颜悦色。这反倒让谢琢心里踏实了些。
这日晚间,谢琢自翰林院散值归来,暮色四合,院内寂静。
他屏退了随侍,独自步入净室。温热的水汽氤氲蒸腾,将他周身笼罩。谢琢浸在宽大的浴桶中,任水流环抱,缓缓阖上双目,试图洗去的不仅是尘埃,还有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滞重。
更衣后,他行至镜前,黄铜磨就的镜鉴,虽不似现代水银玻璃那般清晰明澈,却也足够映照出他的形貌。镜中是一张清俊的年轻面孔,眉目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,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迷惘。
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。这是谢琢,翰林院编修,是无数寒窗士子艳羡的清贵之臣。可他又清楚地记得,自己也曾是林珂,曾站在现代的讲台上,面对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,将是非曲直、理想与坚持,一遍遍讲授。他曾告诉那些孩子,要坚守本心,要追寻真理,要做一个正直,有担当的人。
此刻两种认知在镜中交汇,碰撞出无声的诘问:昔日在现代教书育人,引领孩子们走向光明正道;如今于玉堂金马之侧,寒窗苦读跻身清贵翰林,难道最终学会的,竟是这粉饰太平、周旋逢迎的本事?
又一日散值归家,暮色已浓。竹心院内灯火初上,晕开一团团暖黄。秦颂安正轻声吩咐侍女布设晚膳。见他披着一身寒露进门,便迎上前,动作轻柔地为他解下微带潮意的官袍。
“今日天阴风冷,夫君在外定是受了寒气,”她指尖拂过冰凉的外衫,语带关切,“快进屋坐下,喝口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膳桌上,见谢琢言语寥寥,眉宇间似有倦色,只将一碟碧莹莹的清炒荠菜挪至他面前,声音温软:“夫君尝尝这个,这是今日厨房从后园新采的荠菜,特意清炒了,配米饭最是爽口。”
谢琢闻言,对上她温和的目光,依言夹了一筷子荠菜放入口中,细细咀嚼片刻,颔首道:“味道确实不错,清甜得很。”神色已缓和了几分。
秦颂安细心剔去一块蒸鱼的细刺,将白玉般的鱼肉轻轻放入他碗中,柔声道:“这鱼是今晨才从河中捞起的,最是鲜嫩。夫君近日在翰林院劳心费力,合该多吃些,补益精神。”
谢琢举箸,目光落在碗中莹白的米饭上,沉默了片刻,才温声道:“我无事,只是院中琐务繁多,略费心神罢了。”他终究未将心中那些纠缠的思绪与敏感道出,不愿她徒增忧虑。
秦颂安听了,也不深究,只是安静地为他夹菜,偶尔说上几句家常话,试图驱散他眉宇间的沉郁。
膳毕,侍女撤去残席,奉上两盏清茶。秦颂安见谢琢仍坐于窗前,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出神,便取来一副棋盘,置于临窗的炕几之上。
“长夜漫漫,妾身观夫君亦无睡意,不若对弈一局,权作消遣,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