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浮生[女穿男]_双玉岛【完结+番外】(56)

  随即指节轻叩桌面,“先帝彼时征战沙场,诗文皆发自肺腑,不尚虚饰。我等校勘,首重‘还原本真’,切忌以今人之心,度先帝当日之情。”

  说罢看向李华蔚,语气转和:“华蔚才思敏捷,于诗文鉴赏别有慧心,不若将心力多用于考索诗作背景、注解情境之上,补益后人理解。”

  又对王桂平道:“桂平严谨求实,本是佳处。只是诗文气韵,常在虚词细节间,那些‘渐’、‘微’、‘独’等字,看似无关紧要,实则关乎情致意境,校勘时还望多加留意,勿令气脉中断。”

  一番话既点明关窍,又给足了台阶。李、王二人若有所思,对视一眼,皆心悦诚服地应下。此后校勘,果然收敛个性,彼此配合愈发默契,进度因而快了许多。

  半月后,许翰林突然亲自前来抽查进度。他踱至谢琢这间小书房时,谢琢正与赵文轩核对典故标注,见许鹤洲进来,当即起身行礼:“下官见过学士。”赵文轩也连忙跟着行礼。

  许鹤洲抬手虚扶,令二人免礼。目光先落在了墙上的进度明细上,眉头微挑,未置一词。又随手从案头取过一册整理好的诗稿,徐徐翻看。

  只见稿本不仅誊录工整,分类清晰,每一首诗后还附有简要的创作时地考证与典故初注,甚至额外编有一册编纂体例刍议以及一份典故索引草目。

  许翰林面上渐露笑意,捻须颔首:“温其办事,果然稳妥。不仅进度超前,思虑亦甚是周详,连索引都备下了,实属难得,难得。”

  谢琢躬身道:“学士谬赞,此乃下官分内之事,幸得三位庶吉士勤勉协力,方有寸进。下官岂敢居功。”

  许鹤洲笑道:“知人善任,亦是本事。尔宜持之以恒,老夫颇寄厚望。”说罢,又温言勉励文轩数语,方缓步离去。

  此事很快便在翰林院中传开。院中本就人多口杂,些许动静便能引来众人关注,更何况是许老翰林亲口称赞的事。其余几位分掌不同门类的官员,如与谢琢相邻办事的周文彬等人,听闻谢琢所领部分得了许鹤洲的亲口赞誉,心中不免好奇,私下里便纷纷前来探问。

  谢琢并无藏私之念,只略述“依类分责、定期核验、进度具表”等思路。周文彬等人依言尝试,果然事半功倍,条理井然。

  自此,谢琢在这些年轻翰林之中,悄然得了个了“处事周妥、为人敦厚”的名声。日后凡遇琐细文书之务或繁难整理之事,众人也渐渐习惯前来询问他的意见,谢琢亦从不推辞,每每耐心相协,为众人排忧解难。

  因编纂文集之故,谢琢负责的诗、词、赋三类,与周文彬所掌的诏令、奏议两类门类相邻,时常需要共同核校体例统合或年代考证的存疑之处。周文彬性子较谢琢更外露些,颇有才气,亦不免有些文人的清高。

  一次两人核稿至深夜,翰林院内只剩几处值房灯烛未熄。周文彬揉着发涩的眼睛,展臂伸腰,晃至谢琢案边,忍不住抱怨:“许老他们整日将‘文以载道’挂在嘴边,可瞧瞧这些送来的底本,抄录错漏百出,年代混杂不清,连最基本的卷宗都理不顺,这‘道’又该从何载起?”

  谢琢正提笔标注一处存疑年序,闻言抬头笑道:“世间诸事,向来是说得容易,做来难。能将眼前卷册理清,怕比空谈万千道理更为切实。”

  周文彬先是一怔,随即拊掌失笑:“温其兄此言,倒是实在。”两人相视一笑,疲惫似乎也驱散几分。

  自此,他们关系愈发融洽,常在下值后结伴前往离翰林院不远的一处小酒馆,要一壶薄酒,几碟小菜,时而谈论诗书义理,时而感慨公务繁冗,间或亦会低声抒怀,略道几句官场酬答之倦、文书束缚之闷。话匣子打开,二人关系日渐亲近,成了翰林院中少有的知交同道。

  翰林院中人物繁杂,既有谢琢、周文彬这般潜心做事之人,自也不乏巧于钻营之辈。有位张荣张编修,见谢琢渐受许鹤洲赏识,在年轻翰林之中名声日盛,便时常有意无意地徘徊于谢琢书房附近,或在走廊、庭院中“偶遇”谢琢。

  每相遇时,张荣总要拱手寒暄,说些“谢修撰年轻有为,深得上官赏识,他日必定高升,届时还望提携”之类的逢迎之语。

  谢琢对此实在不知该作何回应,只得温言将话题引回手头公务,客气问及张荣所负责部分的进展。张编修几番言语皆未得要领,自觉无趣,那番刻意亲近的热络劲儿也就渐渐淡了下去。

  除了张荣之外,另有李景编修,与谢琢资历相仿。他见谢琢这边进度领先,又屡得老翰林称赞,心中难免生出不平之意,暗觉谢琢不过是运气使然,或善于讨好上峰,并非真有什么过人才干。

  一次,李景前往许鹤洲的值房交差,恰好看到许鹤洲正在细阅谢琢所交文稿。李景心中郁结更甚,待许鹤洲看罢,便借禀报之机,隐晦点评道:“谢编修办事确实高效,只是年轻人未免有些急功近利,下官观其校勘之文,为求速度,文风似略显浮躁,失了沉潜之意。”

  许鹤洲闻言,只抬眼淡淡一瞥,并未接话,让他务必将自身所司部分料理妥当,便让其退下。李景心中虽有不甘,却也不敢多言,只得悻悻离去。

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这话后来几经辗转,竟传入谢琢耳中。谢琢无意与人结怨,只默不作声地将自己负责门类卷宗重新梳理一遍,校勘记录做得愈发周密。每一步核对、每一处存疑及考据原委,皆另纸详附于后,卷面干净,内里功夫却下得十足。

  许鹤洲再次抽查时,看到这近乎“过分”详实的底稿与记录,并未多言。

  又过数日,一次例行晨聚时,编修们正禀报各自进度,商议所遇疑难。议事过半,许鹤洲忽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近日老夫抽查各门类编纂情状,见部分官员所司内容颇有疏失,尤以李景编修所司诏令部分为甚,数处年代标注有误,另有抄录讹脱未加修正。这般疏忽大意,实属不该。”

  李景闻言顿时面红过耳,垂手恭立,讷不敢言。

  许鹤洲继而道:“修书撰文,贵在沉心静气,实事求是。莫要自家功夫未到,反去妄议他人扎实肯干为浮躁。此非君子之道,徒惹是非,于己于人皆无裨益。

  谢琢垂首于于众人间,心中明了:在这翰林院中,应对宵小之辈,最好的方法从来不是口舌之争,而是这白纸黑字、无可指摘的实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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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40章 清谈

  时维孟秋,暑气渐消,谢琢正于值房内校勘一卷先帝早年诗稿,负责整理先帝奏章门类的陈思推门而入。

  陈思年近五旬,颌下蓄着几缕长须,素来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老学究模样,此刻面上却带了些无奈笑意。

  “温其,又来叨扰了。”陈翰林手持一卷边缘磨损的奏章抄件,递前道,“此乃弘华十五年请饷奏疏,你瞧,后半截已然缺损,字迹也模糊。其间言及秋狝之事,老夫遍查历年奏牍,未得完整时序佐证,恐有讹误。因念贤弟所理诗文或存时序可勘,特来请教。”

  谢琢见状,忙放下手中的兼毫笔,起身离座,拱手笑道:“陈前辈言重了,晚辈岂敢当‘请教’二字。快请这边坐。”说着,便引陈思到一旁的客座安坐,又亲自为其斟了一杯清茶奉上。

  陈思微微颔首,安然落座。谢琢这才回到自己案前,仔细阅看那份奏章抄件。片刻后已有计较,转身从案头码放整齐的诗稿册中,依照年代顺序逐一翻检。不多时,便从弘华十五年的诗稿册中,寻到了两首同期所作的五言诗。

  谢琢将这两首诗稿抽出,指着其中《秋猎赋》与《观猎》二诗,温言道:“前辈你看,这两首诗皆是先帝弘华十五年秋日所作,俱明载秋猎之事。《秋猎赋》有‘金风送爽,万骑齐发,围场之内,禽兽奔逃’之句,《观猎》亦云‘秋狝遵古制,军威震四方’,与奏疏所言的秋狝时序,事由皆相吻合。想来此折当是为筹办该年秋狝所需的一应军饷物资而呈递的奏请。”

  陈思接过诗稿,对照着自己手中的奏章抄件逐句比对。不多时,眼中疑虑之色尽去。待全部看完,不由得朗声笑到:“丝丝入扣!温其贤弟,你此处编纂有序,查考起来竟是如此便捷,真为老夫省却了翻箱倒柜之苦。若非有你在,我怕是要在此事上耗费许多时日了。”

  他收起抄件,目光在谢琢书案上扫过,略作沉吟,复又含笑道,“贤弟勤勉妥帖,改日旬休,若无他事缠身,不妨移步至舍下一叙?老夫近日偶得些西湖龙井,据说是今春新采的狮峰山头采,愿与贤弟共赏其味。”

  谢琢深知这位老翰林性情孤高,平日并不轻易邀人,今日能得他如此相邀,实属不易。

  当即拱手应道:“前辈过誉了。此乃琢分内之事。既蒙前辈厚爱,晚辈恭敬不如从命。待旬休之日,定当备帖,至府上拜谒叨扰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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