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浮生[女穿男]_双玉岛【完结+番外】(60)

  他顿了顿,感觉怀中身躯微微僵了一下,便更放柔了声音,“你瞧,一部堂官,位高权重,尚能如此体恤发妻,持守家规。可见子嗣之事,虽为宗族要务,却并非人人皆急如星火,更非女子一人之责。”

  秦颂安静静听着,长长的睫毛垂下,未曾言语。

  谢琢捏了捏她的手,“母亲的心思,泰半系于长房嫡孙,晨昏定省,含饴弄孙尚且顾不周全,咱们这房,她老人家怕是乐得清静,懒得费神过问。至于侯爷……”

  他略停了停,声音里带上一点近乎诙谐的调侃,“父亲大人如今眼里心里,怕只有丹炉里那点‘真火’,丹砂铅汞的火候怕是比府中添丁进口更要紧几分。咱们有无子息,几时得子,想来也扰不了他老人家的清修。”

  秦颂安听到此处,终是忍不住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,仰起脸,于昏暗中睨了他一眼。那眼神似嗔似怨,眼波流转间却终于漾开了一丝鲜活的生气。

  谢琢低头,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她莹润的眸子,心中微软,顺势啄吻她柔软的耳垂,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栗。“所以啊,夫人,”他贴着她耳畔,气息温热,“并无谁持着鞭子在后面催赶我们。这三年,是我不好。”

  他停了下来,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深植于灵魂的恐惧。沉默片刻,他只是更紧地拥住她,声音低沉而恳切:“是我顾虑太多,我们再试试,好么?”

  秦颂安在他怀中抬起头,借着帐外残烛那点微弱的光,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,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里,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有深沉的温柔,还有无言的歉疚。

  见她依旧不语,谢琢心里发紧,指尖抚上她脸颊,继续道:“若……若当真天意如此,咱们运气不好,一直未有孩儿,那便罢了。等到你我四十,人生过半,更不必为此事折腾烦心。届时,咱们便从族中或旁支,挑一个聪明仁厚的孩子过继到名下,悉心教养,也是一样的血脉传承,晚景承欢,也并非难事。你看可好?”

  “夫君……”秦颂安喉头一哽,万千心绪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,将脸深深埋入他温暖的胸膛。她不是不知世事艰难的闺阁少女,明白子嗣对家族、对女子意味着什么。可此刻,她愿意暂时相信这方寸帷帐内的温暖。

  数日后,谢琢换上一身簇新的青色鹭鸶补服,前往户部衙门报到。身兼翰林院侍读与户部主事的双重身份,尤其是那“翰林院侍读”的清贵头衔,让浙江清吏司署内上下人等不敢怠慢。

  刚至司署门口,便见一位同样身着青色补服、年约四旬的官员已候在阶前,见他到来,面上立刻浮起笑容,上前两步拱手道:“这位想必便是谢琢谢主事?在下余庆,忝居浙江清吏司郎中一职,恭候多时了。”余郎中面庞清瘦,颌下留着修理整齐的短须,言谈举止间透着干练。

  谢琢不敢托大,连忙趋前深深一揖:“下官谢琢,拜见堂官。劳烦郎中亲迎,折煞下官了。初来乍到,诸事不明,日后还望郎中多多训示提点。”他姿态放得极低,并无半分翰林清流常见的孤高之气。

  余郎中见他如此,眼中掠过一丝满意,虚扶一把,笑容更真切了些:“谢主事不必过谦。翰苑清流,才学出众,你能来咱们司里历练,亦是相得益彰。来,且随我入内,你的值房早已备妥。”

  余郎中亲自引路,穿过署内廊庑,沿途遇见的书吏、司务皆垂手肃立,口称“堂官”、“主事”。谢琢点头回应,举止从容。

  值房内窗明几净,一应文具案牍俱全,角落还设有一张小榻供午间歇息。余郎中示意谢琢坐下,自己也在一旁的椅上落座,便有书吏奉上热茶。

  余郎中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叶,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谢主事在翰林院时,便以精于典章、熟稔钱谷著称,沈阁老亦多次褒奖。不知平日里,除了修史撰诰,可曾研读过近年来的赋役全书、漕运册档?”

  谢琢微微欠身,恭敬答道:“回堂官的话,下官在翰林院时,确曾奉命参与校核过部分漕运旧档,对钱粮数目、奏销流程略知皮毛。赋役全书亦曾粗览,深知其中经纬万端。然实务经验匮乏,日后还需在堂官麾下多多历练。”

  余郎中听他说得实在,微微颔首,放下茶盏,抚须道:“年轻俊彦,能如此踏实,甚好。咱们户部不比别处,管的都是天下钱粮命脉,最需沉稳细心之人。”

  他顿了顿,神色渐渐转为凝重,身体也略向前倾:“谢老弟,你我既同司为官,有些话我便直说了。你的才具背景,本官略知一二。眼下司里,正卡着一桩棘手又拖延不得的积案,上下束手,急需一位既得朝廷清望信任、又能沉下心厘清繁杂账目的人物来主持。遍观司内,老弟你,怕是最合适的人选了。”

  谢琢心知这便是今日要交代的正事了,神色也严肃起来,拱手道:“蒙堂官信重,下官敢不竭尽全力?还请堂官明示,究竟是何种难事?”

  余郎中叹了口气,眉宇间愁色深锁,对着门外扬声道:“来人,将浙江协济西北乙字号军需,去年至今所有未核销的卷宗、底册、往来勘合,全部调来谢主事值房!”

  不多时,两名书吏各抱着一大摞几乎齐胸高的卷宗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,小心翼翼地堆放在谢琢面前的案桌上。卷宗以蓝色布套封装,堆叠如山,最上面几册已覆着一层明显的灰尘,边角亦有磨损,显然被反复调阅又搁置。

  余郎中起身,走到案边,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摞卷宗,“此事关乎浙江每年协济西北的军需核销,”

  余郎中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去岁的账目拖了半年有余,至今未能厘清。如今西北战事胶着,朝廷屡次催问,兵部行文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。部堂大人已有明令,限期三月,必须将所有账目厘清核验无误,完成奏销!此事关乎边陲军心稳定,朝廷钱粮度支,若有半分差池或延误,你我皆担待不起。”

  谢琢早已起身静听,此时目光扫过那堆厚重的卷宗,心知其中必定困难重重。但他面色沉静,并无畏难之色,向余郎中郑重一揖:“堂官放心,下官定当全力以赴,不负所托。”

  余郎中见他应承得干脆,心下稍安:“有谢老弟这句话,本官便放心了。司里的人,你尽可调动,若有需要本官出面协调之事,也尽管开口。”

  他拍了拍谢琢的手臂,“此事办妥,便是大功一件。万事开头难,你且先慢慢梳理,若有头绪,再行细议。”

  “下官明白,谢堂官。”谢琢再次拱手。

  余郎中点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步履间却似轻松了些许。

  谢琢送走余郎中,当即便埋首于那座卷宗山中。他并未急于逐页细看,而是先取了总目与历年成例,于窗前静心翻阅,以求把握全局脉络。窗外的日头自东窗缓缓爬升,又渐渐西斜,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值房内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直到腹中一阵清晰的鸣响传来,他才从文书勾稽中惊觉,抬头望去,天色已是一片昏黄。

  不过两三日功夫,凭借在翰林院锤炼出的缜密与对钱谷旧档的熟悉,谢琢便从那杂乱无章的文牍中,精准地揪出了两处极扎眼的关隘。

  其一,在于粮草的损耗。粮米,自浙江起运,核销文书上赫然注明“路途折损并霉变”竟达三万石,损耗高达三成。而谢琢清晰记得,户部旧例及近年类似长途转运核销案卷,除非遭遇特大天灾或兵祸,损耗从未超过一成。

  其二,便是军械采买的价目。数批刀剑、枪头、箭镞等铁制军器,皆由一家名为“福顺号”的商行承办,谢琢将其报价与同期京城工部采买军械的市价,乃至民间上等铁器的行市暗自比对,发现福顺号的报价平均要高出两成有余。蹊跷之处更在于,卷宗内竟寻不到任何比价、招幌或议价的记录存底,仿佛这高价是一拍即合。

  谢琢心下沉吟,将相关卷宗单独抽出,以朱笔在紧要处做了细密标记,随后便起身,走向值房外堂。

  他先寻到一位在专司粮储账目的老吏,客气请教。谢琢指着卷宗上那触目的损耗数字:“老先生,下官初核此卷,见这粮草损耗竟有三成之巨,远超常例。可是去岁转运途中,别有非常之故?”

  那老吏姓吴,闻言抬起眼皮,手里慢悠悠地捻着几茎稀疏的胡须,眼神却有些飘忽,“回谢主事的话,西北路远,风沙又大,漕运、陆运转驳之间,这损耗,比起江南漕运直达,自然是要多些的。有时遇上暴雨山洪,粮草被冲走、霉变损失就更不好说了。去岁好像确实有几处地方遭遇了灾情,损耗多些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
  谢琢听了,并不驳斥,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温言道:“原来如此,多谢老先生指点。路途多艰,确需体谅。”

  他旋即又转向另一位负责军械采买文书归档的吏员,此人姓赵,年纪稍轻,面相活络。谢琢将那福顺号的价目指给他看,状似不解:“赵兄,这福顺号承办的军械,价银似乎比市面通行之价高出不少。卷宗内又无别家比价,可是这家工艺特别精良,物有所值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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