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周尚书将那份文书理齐,放入标着“待议”的漆木公文匣中。余郎中知道,此事在户部堂官这里,已然有了一个明晰且正向的定论。至于都察院、刑部后续如何具体结案,那已是朝廷另一层面的权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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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酬酢
晨光初露,穿透英国公府花厅那扇雕工精巧的菱格窗棂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
徐安瑾今日难得换下了常穿的便服,一身簇新的靛青团花箭袖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。腰间玉带轻扣,乌发以玉冠整齐束起,更显得他面如冠玉,眸若晨星。
花厅内,他正陪着英国公徐稷用早膳。黑檀木小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,一碗温热的粳米粥袅袅飘香,另有两碟清爽小菜,皆是按着老爷子口味备下的。
“父亲尝尝这拌秋蕈,厨下用麻油与少许酱醋调的,说是能开胃顺气。”徐安瑾执箸为父亲布菜,声音清朗。
徐稷尝了,微微颔首:“蕈子选得嫩,滋味也清爽。”他抬眼看向儿子,“你近日往京营走动得勤,那边诸事可还顺当?”
徐安瑾见父亲问起,便顺着话头回道:“正要向父亲禀报。儿子前日去看了新到的一批战马,毛色体态确属上佳,脚力也足,倒是让人欣喜。”
徐稷放下竹箸,捻须道:“马政事关重大,草料、鞍具诸项,最易藏污纳垢,须得层层核验,不容丝毫轻忽。”
“父亲说的是。”徐安瑾颔首,“儿子已吩咐下去,此后每批草料入库,皆需经营中老吏、仓监与验马官三人共同过目画押,若再有掺假克扣情弊,定当从严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说着为父亲添了半碗粥,话头一转:“昨日敏姐儿闹了桩趣事,竟将笔墨当胭脂,抹了个大花脸,还举着字纸满屋跑呢。”
徐稷闻言,眼角皱纹渐渐舒展,“这小妮子……字可认得了?”
“认得几个了。”徐安瑾笑道,“虽写得歪斜,却一本正经说‘这是给祖父的礼’。一会儿让他母亲带她来给您瞧。”
老爷子终于笑出声来,手指轻点桌面:“你呀,惯会拿孩子逗趣。”语气里却满是慈蔼。
一时膳毕,长随悄步上前。徐稷就着他的手缓缓起身,拍了拍儿子的肩头:“外头行事,多与你兄长商议着办。京中人事纷杂,谨言慎行总是好的。”
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。”徐安瑾起身垂手应道。
目送父亲扶着长随缓步往书房去了,徐安瑾才整理袖口,又将腰间玉佩扶正,准备去赴谢琢的约。
徐安瑾脚步轻快地走到厅门边,刚要抬脚跨出门去,却听廊下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:“且慢。”
他应声回头,见兄长徐安泽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旁,身着常服,负手而立。
徐安瑾忙退后半步,拱手道:“大哥。”
徐安泽缓步走近,目光在他身上略一扫过,淡淡道:“今日穿戴得这般齐整,是要出门?”
“正是。”徐安瑾含笑应道,“温其自浙江返京,昨日递了帖子,约弟今日晌午小聚。”
“谢琢……”徐安泽略一沉吟,“他这趟差事办得不错。户部周尚书前日在值房里提及,赞他‘年轻却知进退,办事有章法’。”他踱至弟弟身侧,目光投向庭院,“补军需亏空而未激化地方矛盾,更留了后续制约的余地,确是用心了。”
听得兄长夸赞好友,徐安瑾眼角眉梢漾开笑意,接口道:“温其行事向来周全。”
徐安泽却忽然侧首,目光如静水深潭般落在弟弟那张犹带几分飞扬之色的脸上,话锋微转:“你可知,此番他请你相助,最初实是借你为桥?”
徐安瑾一愣:“大哥何出此言?温其遇到难处,我略尽绵力,乃是朋友之义……”
“朋友之义不假,”徐安泽打断他,语气平缓:“福顺号案,症结在吏部文选司。他一个户部主事,纵使查实了,又怎能撼动吏部之人?纵使得手,又岂能不遭反噬?”
他略顿,声音压低半分,“他找你,是因你性子热络,必会应承。而你应承后,发觉吏部关窍非你能动,最终会寻何人?”
徐安瑾喉头一哽,竟一时语塞。他并非未曾思量,只是从未将这番曲折想得如此透彻。
徐安泽见他神色,知他已悟了七八分,遂接着道:“你当我那几日为何格外忙碌?既要寻稳妥之人,将风声递至都察院那几位铁面御史耳中,又须私下拜会周尚书,言明利害,求得默许。”
他微微向前半步,“谢琢算准了你不会袖手,也算准了你最终会来寻我。他不需直言相求,事便能递到该办之人案前。这番迂回心思,你当时可曾察觉?”
廊下秋风卷过,带着落叶的微响。徐安瑾面上神色变幻,最初的愕然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恍然,夹杂着些许被点破的不自在,但细细想来,却并无多少被利用的恼怒。
他沉默片刻,忽地抬起眼,语气反倒坦然:“大哥这么一说,倒还真是这么回事。可即便他存了这份心思,所求之事终究是为了查清军需弊案,利国利边,并非为了一己之私。他能审时度势,知迂回而不莽撞,不正见其明智?”
顿了顿,他神色愈发恳切:“再说了,这事若成了,于国于边有利;若不成,他也不过是托朋友探问,并未越矩。这……这我能理解。”
徐安泽听着弟弟这番话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终是几不可闻地低哼一声:“他这份机巧,眼下看来,倒也只用在你身上了。”
说罢转身欲走,迈出一步,又停住了,丢下一句: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往后与人往来,多留个心眼,莫待被人引入局中,犹自不觉。”语毕不再多言,径自拂袖往书房去了。
徐安瑾站在原地,咀嚼着兄长临去之言,半晌摇头轻哂,倒将那最后一丝滞涩也拂开了。他整了整衣冠,步履从容地朝府门外走去。
谢琢将酒席设在了城中一家素以雅静精致闻名的酒楼雅间。徐安瑾推门进去时,临窗的乌木桌上已精巧地布着四五样时鲜佳肴,一旁红泥小炉上坐着银铫子,正温着一壶上好的花雕,酒香与窗外隐约的桂花气糅在一处,沁人心脾。
徐安瑾扫了一眼,脸上浮起惯常的明朗笑意,嘴上却刻意埋怨:“好你个谢三,此番从浙江回来,本该是我做东为你洗尘,怎倒叫你抢先破费起来?莫非浙东那富庶之地,真让你捞足了油水,回京便来充阔?”
谢琢闻声自窗前转过身,并未如往常般接这玩笑。他快步迎上,抬手虚引,将徐安瑾让至主位,自己却不入座,而是退开两步,双手敛于袖中,正了正身形,而后躬身,深深一揖到底。
徐安瑾惊得几乎跳起,忙离席伸手去扶他臂膀:“温其!你我之间,何至于此?快起来说话。”
谢琢就着他的搀扶直起身,声音诚恳:“二哥,此番浙江之事能顺利解决,边关供给得以无碍,首功在您。若非您从中转圜,将关节通至世子面前,此事绝难如此迅捷上达天听,取得都察院明旨,震慑地方魍魉。”
徐安瑾闻言摆手:“说这些就见外了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……”
谢琢却摇了摇头,打断他:“然另有一事,如鲠在喉,不得不向二哥坦诚告罪。当日我因案情胶着,上司阻挠,走投无路之下,求到二哥面前。当时便知此事关键在吏部文选司,绝非二哥权责所能直接干预,最终必会惊动世子。”
他再次拱手,眉宇间凝着清晰的愧色:“此乃谢琢存心借力,利用了二哥与世子兄弟之情,借用了二哥待友的赤诚热肠。此举虽有不得已之苦衷,然终究有失坦荡,有违君子之道。这些时日,每每思及,常感不安。今日特备薄酒,向二哥郑重请罪,万望二哥海涵。”
雅间内一时静极,唯闻银铫中酒液将沸未沸的细微“咕嘟”声,与窗外遥远的市井喧嚣。徐安瑾面上的笑意敛去,他定定看着眼前长揖不起的挚友,晨间兄长那些点拨言语再次掠过心头。
可奇异的是,那点被道破后残留的不适,竟在谢琢这番坦荡到近乎直白的剖白面前,如春冰般消融殆尽。
他未曾立刻答言,而是稳稳握住谢琢的手臂,将他扶直,又按着他肩头,不容置疑地让他落座。自己亦回身坐下,提起炉上银铫,将两只酒杯徐徐斟至七分满。
“温其,”徐安瑾将一杯酒推至谢琢面前,自己执起另一杯,神色是少有的端凝,“你这话,说得太重,也太见外了。”他直视谢琢双眼,“我徐安瑾或许性情粗疏,却非懵懂稚子。你当时处境之难,用意之公,我岂能不知?你寻我帮忙,是信得过我。至于我找我大哥……嘿,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知道力所不及、事涉重大时去寻兄长,那是我的本分。你并非算计,乃是审时度势,选择了最可能成事的路。若这也算过错,那世间为成事而费的思量,岂非都是罪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