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他必不肯收手。”谢琢沉吟道,“我已想好,需得让浙省那边补一道正式文书,言明此画乃官库旧藏,特意委托我代为鉴定考据。如此,便有了实打实的凭据。”
秦颂安听了,却摇了摇头。
她指尖摩挲着账册的页角,垂眸道:“这般弥补固然是正理,可终究是落在了后手,只为被动辩解。”
她目光微转,看向谢琢,“既然夫君已说了画中蕴有祥瑞之意,妾身想着……不如就顺势将这祥瑞之意坐实,转守为攻。”
谢琢眸光一动,不自觉地握了握她的手:“夫人有何见解?细说与我听听。”
秦颂安声音放得更轻了些:“夫君可还记得,下月便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圣寿?”
谢琢闻言,先是一怔。太后寿辰……他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,骤然间明悟过来,眼底掠过一丝亮光。
若这《仓山云隐图》不只是一幅前朝名画,更是蕴含祥瑞、恰逢太后寿辰而现世的吉物,那整件事的性质便截然不同了。
私相授受的嫌疑,可转为敬献祥瑞、恭贺圣寿的美意;个人收受的指摘,也能顺理成章地变成代朝廷鉴定吉物、谨奉宸衷的公事。这一番乾坤扭转,确是绝处逢生的巧妙转机。
他看向秦颂安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佩:“夫人心思缜密,见机深远。”
秦颂安唇角微微弯了弯,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眸中仍凝着一丝虑色:“只是,这般谋划,成败关键还需浙省那边全力配合方可。文书措辞、时机递送,皆要周密,方能天衣无缝。”
“他们必定会配合。”谢琢已然厘清其中关节,语气沉稳了许多。
“此事若真闹将开来,浙省相关官员一个监管失察,致使官藏外流的过失总是逃不掉的。如今有我这边主动递出台阶,将私赠转为公事,他们只需顺水推舟,便可全身而退。这其中的利害轻重,他们自然算得清楚。”
他说罢起身而立,又轻轻按了按秦颂安的肩,语气放得柔和:“此事我来处置,你且宽心,莫要为此思虑过甚,徒耗精神。”
秦颂安温顺地点了点头,目送着他转身出了内室。方才一直微蹙的眉宇,至此方稍稍舒展了些许,只那捻着账册页角的指尖,仍久久未曾松开。
书房内,窗扉半开,暮色初临,微光斜映在书案上。
谢琢铺开一张素笺,取过砚台,徐徐研墨。墨锭与砚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他心神也随之沉静下来。待墨汁浓淡合宜,他提起一管紫毫,略作沉吟,方落笔书写。
此信是写给浙江按察使司经历王崇明的。他与此人虽无深交,但既有前番送画之事由,彼此名讳官职皆知,这封信自然有路径可通。
他笔尖游走,先陈明眼下处境:近日于京中突遭同僚发难,根源皆在前番浙省所赠之《仓山云隐图》。今有户部主事李和,于堂上公然指控谢某私受名画,意图借此徇私。此事已上达侍郎,非同小可。
私相授受古玩之行为,无论赠者抑或受者,一旦坐实,皆难逃律例追究,恐将牵连双方,甚或动摇浙省相关衙门之安稳。
写至此,他笔锋一顿,旋即提出破解之策:谢某反复思量,欲化解此厄,唯有化私为公一途。下月即是太后娘娘千秋圣寿,若能将此画定位为“浙省官员感念圣德,知太后寿辰将至,特从官库中请出此蕴有祥瑞之意的前朝古画,委托翰林院详加考据鉴定,以备寿辰敬献之用”。
如此,则前番所有嫌疑污点,顷刻可转为恭谨勤勉之功;私赠之行,即成奉公之举;贿赂之嫌,亦化为敬献祥瑞之美意。实为两全之策。
他行文利害条理清晰。末了,着重点明:此事成败,系于浙省能否速发一道正式公文,证明此画确系官库旧藏,此次送画入京,纯为委托鉴定祥瑞以贺圣寿。此文须与他呈报侍郎的说辞严丝合缝。唯有上下呼应,口径一致,方能保得各方无虞。
写完最后一句,他搁下笔,从头至尾又细细默读一遍,确认无误。
他知晓,王崇明接到此信,必会全力配合。浙江按察使司经过去年那场军需案风波,如今正是力求平稳、格外谨慎之时,任谁也不愿因一幅画再生事端,损及自身乃至整个衙门的官声前程。
待墨迹干透,他将信纸小心折好,装入信封,又以火漆封口。
做完这些,他方直起身,朝门外唤道:“来人。”
秦颂安的陪嫁家将赵猛本就在院中听候差遣,闻声立即快步进入书房,躬身抱拳:“三爷。”
谢琢转过身,面色肃然,将封好的信递向他,沉声道:“此信事关重大,需你即刻动身,星夜兼程送往浙江,面交按察使司经历王崇明。沿途务必谨慎,不可张扬。若遇非常状况,可权宜行事,总归需确保此信安然送达,不得有失。”
赵猛神色一凛,双手接过信封,仔细纳入怀中贴身收好,复又抱拳:“三爷放心,小人明白其中轻重。必定谨慎行事。”
“好。”谢琢微微颔首,语气稍缓,“一路小心。”
“是!”赵猛不再多言,利落地再行一礼,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。脚步声迅捷而沉稳,很快便融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,再不可闻。
书房里又静了下来。谢琢向后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按眉心。信已送出,接下来便是等待浙省那边的回音。但这等待的时日里,他不能只是空坐。
他睁开眼,目光转向书案一角那两本半旧的笔记。那是他这些时日因真心喜爱《仓山云隐图》的笔意风骨,随手记下的札记,上面详录了画的皴法用墨、布局气韵,以及自己品画时零星所得的感悟。
当时不过兴之所至,聊以自娱,未曾想如今竟成了意外的佐证。
谢琢心中微微一动,掠过一丝庆幸,随即神色又沉凝下来。仅有私人的笔记尚且不足,他需要更权威、更确凿的祥瑞依据,方能彻底夯实说法,堵住外界可能的所有质疑。
他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中抽出一摞尘封的典籍。《国朝舆地志》、《瑞应图》、《祥异录》……皆是翰林院中常见的考据之书,往日闲来翻阅只当增广见闻,此刻却成了勘验祥瑞、扭转局面的关键。
灯烛明灭,他添了一回灯油,又坐回案前,埋首于故纸堆中。
《国朝舆地志》详载天下山川形胜,附有精细图样。他一页页仔细看去,目光在那些蜿蜒的山势与流转的水形间反复逡巡。
忽然,他翻页的手指顿住了。
那一页上绘着一座山峰,旁注小字标为“灵山”。图样线条虽简,却将山体嵯峨之态、峰峦起伏之势勾勒得甚是分明。
谢琢眸光一凝,当即起身,走至墙边悬挂的《仓山云隐图》前,执灯近照。
烛火摇曳,映得画上山水仿佛活了过来。他仔细比对着画中那做主峰的山形,又回头审视书页上的图样。
片刻,他嘴角轻轻扬起,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。
画中主峰之形态、走势,竟与《国朝舆地志》所载“灵山”图样吻合无间。而灵山,正是太祖皇帝当年龙兴起兵之地,被奉为皇家龙脉之源,载于典册,尊为圣山。此一对应,分量顿时不同。
心头稍定,谢琢却不敢松懈,又将目光投回画作之上。画中那些萦绕峰峦的云气纹路,初看只是画家渲染意境的寻常笔触,此刻他却特意取了《瑞应图》来,就着灯火,将画上云纹与书中记载的各种祥云符兆逐一比对。
画中云气盘绕聚合之态,看似随意,然则……
他目光一凝,指尖在《瑞应图》某处轻轻按住。这纹路,竟与书中记载的‘太平符’特征若合符节!
谢琢当即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蘸墨,沉稳写下:“画中云气盘旋凝聚,自成纹路,其形态颇类《瑞应图》所录之‘太平符’,乃主‘四境安宁、兵戈不兴’之瑞应。”
他思忖片刻,续写道:“浙省素为东南财赋重地,军需粮秣多仰给予此。此画现世于去岁军需案尘埃落定之后,正合‘海内承平、边军稳固’之祥兆,寓意尤深。”
写完这几句,他搁下笔,再次靠向椅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灵山主龙脉,太平符主安泰,两者皆属上佳吉兆。再逢太后千秋圣寿在即,这天时、地利、祥瑞三者相合,足可将此画来历彻底扭转乾坤,自此,便再难有人能借此生事了。
只是……他闭上眼。李和既然敢这般出手,恐怕绝不止凭一幅画发难。他必定还有后手。今日在户部廊下,同僚那些躲闪回避的目光,此刻回想起来,分明是山雨欲来的厄兆。”
正思量间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门扉被轻轻推开的声音。秦颂安端着一方托盘走了进来,托盘上搁着一只小碗,碗中莲子羹温热,散发着清甜气息。
“夫君忙到这般时辰,想来腹中空了,该进些汤水垫一垫。”她将托盘轻放在书案空处,见他眼底泛着血丝,自己眉间便不由得染上疼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