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浮生[女穿男]_双玉岛【完结+番外】(86)

  他话锋一转,“弹劾之举,关乎朝廷大臣声誉,非同小可。此份文书所述,我需另行核实,查证关节。此非仅为谢修撰一人计,更为朝廷纲纪尊严计。李主事可能明白?”

  李和闻听此言,知事已成大半,连忙离席起身,拱手长揖:“陈公思虑周详,处事公允,下官拜服!一切但凭陈公裁度。”

  陈御史亦起身虚扶一下:“李主事请起。分所当为而已。此事在未有定论前,务须缄口,以免流言滋生,反伤朝廷体面。”

  “下官谨记,绝不敢多言一字。” 李和郑重保证。

  又稍坐片刻,饮尽杯中残茶,李和便起身告辞。陈御史这次将他送至二门,临别时,忽然道:“李主事此番,倒是一心为公了。”

  李和脚步微顿,回首再次躬身:“不敢当陈公此言,唯尽臣子本分耳。”

  陈御史目送他戴上斗笠,身影没入巷弄渐沉的暮色之中,方才缓缓阖上门扉。回到厅中,他独坐片刻,取出袖中文书,又细细看了一遍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  从陈御史宅邸出来,外间暑气已消了大半。陈御史为人清直,在言官中素有威望,其态度又如此审慎,一旦查实,奏章上去,分量绝非寻常。

  他压了压斗笠檐,加快脚步,径直往自家府邸方向行去。

  回到书房时,心腹管家已掌灯等候多时。见李和归来,忙迎上前,接过斗笠与外衫,低声道:“老爷,那边今日有信儿传来。”

  “说。”李和坐到书案后,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长宁侯府那边盯着的回报,谢大人自停职后,足不出户,每日只在书房盘桓。听闻翻检出许多旧籍古册,堆满案头,门房采买也极简,并无异常往来。”管家斟了杯温茶递上。

  李和接过茶盏,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讥诮的笑意。

  “闭门造车,欲盖弥彰。”他语气满是鄙夷,“真以为凭几卷旧书,就能将收受的名画漂洗成祥瑞?风雅其表,贪渎其里。可笑!”

  棋局已布,关键之子已然落下,余下的,便是等待与更周密的准备。他深信,自己已然占据了先机。

  与李和的得意不同,长宁侯府竹心院的书房里,却是一派沉静的忙碌景象,灯火通明直至深夜。

  书房的雕花窗扉半掩着,阻隔了外头未散的余热。谢琢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案头除笔墨纸砚外,还摊着几页信纸。纸上的字迹因传递急切而略显飞扬,是浙省快马加鞭送来的回信。

  信来自浙江按察使司。王崇明的回信来得快,言辞恳切周全,言道已连夜禀明上峰,浙省上下皆愿全力配合,共襄“祥瑞”盛举。

  信中不仅同意将当初那幅《苍山云隐图》的私赠,彻底转为“官库藏画鉴定”的公事,更明言会立即以按察使司名义起草正式公文,将此鉴定升格为“为恭贺太后千秋寿辰,呈献祥瑞古画之委托”。

  信末,王崇明笔锋一转,特意添上一句:“万望谢大人周全斡旋,此事关乎浙省上下体面,亦与大人清誉休戚相关,切莫有失。”

  谢琢缓缓放下信纸,指尖在纸面上轻叩两下,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。浙省的反应迅捷而彻底,全在他意料之中。这般破釜沉舟的配合,与其说是情急之下的自救,更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愧怍的补救与示好。

  他抬眼,目光柔和地望向坐在窗边湘妃榻上的秦颂安。她正就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,低头绣着一件婴孩的小衣,葱白的指尖捏着银针,引着彩线在细绢上穿梭。昏黄的灯光透过轻薄的纱帘,在她乌黑的云鬓间那支简雅的玉簪上流转,漾开温润静谧的光泽。

  “颂安,”谢琢温声开口,“浙省那边,已全然妥帖了。正式公文不日便会送达。”

  秦颂安闻声抬眸望过来。唇角泛起一丝浅淡笑意。“如此便好。”

  她声音轻柔,“他们识得轻重,便是最好不过。”

  她将手中绣活轻轻置于身旁的笸箩里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笺,起身款步走到书案旁,递与谢琢。“夫君且看看这个,或许用得上。”

  谢琢接过,展开纸笺。上面记录着关于李和的诸多事项,皆是从盐政衙门那些尘封旧档与隐秘渠道中细细梳理出的关节。

  约两年前,李和经办两淮盐引调拨时,曾与盐政官员暗中勾连,将朝廷核定用以平抑市价的“平价盐引”,暗中高价倒卖与巨贾,从中牟取暴利。更紧要处在于,记录明确指出,李和至今仍与那几个关键的盐政官员过从甚密,私下书信、财物往来不断。

  末尾另附一行小字,注明李和月前赴雅集阁将一枚玉璧脱手折现,经查实,正是其中一名盐政官员此前所赠,来源可疑。

  谢琢细细看完,抬起眼帘,含笑望向立于案旁的妻子。“夫人费心了。竟能查得如此详实要害。此物在手,李和便是自作孽,再难有翻身之日了。”言语间,轻轻握了握秦颂安置于案边的手。

  秦颂安任他握着,另一只手将那张纸笺朝谢琢面前又推近些许,低声道:“夫君言重了。此等蠹虫,早该清理。”

  她目光落回那记录上,眼神微冷,“盐政关乎国本,此事一旦掀开,可比那说不清的字画要命得多。”

  “夫人思虑周全,胜过为夫多矣。”谢琢将那张关乎李和前程性命的纸笺与浙省来信置于一处。

  “眼下,且容我先将这份祥瑞表文做得圆满。”

  秦颂安点点头,不再多言,只转身重新为他斟了一盏清茶,放在他手边,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榻边,拿起绣活。

  谢琢定下心神,取过一张特制的进奏表文用笺,重新润笔蘸墨。他悬腕于纸上,闭目沉吟片刻,待胸中章法脉络清晰,方睁眼落笔。笔锋触纸,一行清峻端庄的楷书徐徐现于纸端:“《苍山图》祥瑞考暨进献表文”。

  他从画作本源写起,言明此《苍山云隐图》乃前朝丹青大家遗世珍品,因战乱流离,幸得浙省官库收纳保全。

  因绢素年代久远,笔墨深奥,多年来一直未得详考精鉴,明珠蒙尘。直至太后娘娘千秋寿辰将至,浙省上下感念天恩,欲寻祥瑞之物以表赤诚,重新检视官库所藏,方觉此画非同寻常,似暗合天机,故特委托精通典籍书画之翰林官详加考据,以辨真瑞。

  接着,他引经据典,文辞雅驯而不失恳切。先援引《国朝舆地志》与《瑞应图》的记载,将画中那巍峨主峰的形态走势、山脊纹理,与典籍中描述的镇国灵山,太祖龙兴之地逐一比对,指出其契合之处绝非偶然,实乃天工造化,于古画中暗藏本朝兴隆之象。

  继而,他又细细描摹画中那舒卷无常的云气纹路,如何丝丝入扣暗合上古太平符箓的灵气流转之形。指出那云雾聚散有度,盘旋成不可言喻的天然符纹,正是《瑞应图》中所载“边境绥靖,海内晏然,国泰民安”之大祥瑞征兆。

  写到关键处,谢琢停笔,侧首望向灯下的秦颂安。

  恰逢她也抬眼看来,两人目光相接,无须言语,彼此眼中尽是鼓励。

  他回头继续挥毫,文思愈发泉涌。

  他在表文末尾饱含恭敬地写道:“此画潜藏祥瑞,今得重现天日,恰逢太后娘娘千秋圣寿,又值西北烽燧久熄,边陲安宁,实乃上天垂象,彰我朝德化敷于四海,国运昌隆绵长。臣学识浅陋,幸蒙委托,考据既明,不敢藏私,今谨代浙省呈献此祥瑞宝图,恭贺太后圣寿无疆,虔祈吾皇万岁,本朝国祚万代永昌。”

  最后一笔收锋,谢琢轻轻搁下紫毫,抬手揉了揉因长久书写而微感酸涩的右腕。

  秦颂安似有所感,走了过来。她俯身细看那墨迹未干的表文,片刻后,直起身,眼带着赞许,温声道:“夫君此文,情理兼备,考据翔实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纵是拿到最苛刻的台阁元老面前,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。”

  谢琢伸手稍一用力,将她轻轻带到身侧。

  秦颂安顺势倚着他坐下,两人肩臂相靠,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,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与存在。一时无话,只静静看着案上那篇耗尽心血写就的表文,以及旁边那几份足以扭转乾坤的信笺与记录。

  而此刻,李和正从陈御史的宅邸中出来,他步履轻快,嘴角噙着难以掩饰的笑容,自觉已在清流言官中布下关键一子。

  暮色吞没最后的天光,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,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,心中暗道:谢琢啊谢琢,任凭你巧舌如簧,将受贿粉饰成风雅,这次有实证在手,又得清流发声,看你如何逃脱。

  他转身,信心满满地汇入寥寥的行人之中,向着自家府邸行去,全然不知,自己步步为营的算计,正将他推向另一张早已悄然织就、更为严密牢固的天罗地网。他每向前一步,都离那网心更近一分。

  这漫长的夏夜里,京城两处,灯火各明,心思迥异。

 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  第59章 试玉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穿越重生言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