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浮生[女穿男]_双玉岛【完结+番外】(93)

  门帘被轻轻掀开,文书刘启端着一叠卷宗走进来,脸上堆着热络笑容,躬身将文书放在案角。“谢主事,您要的江南各州府漕运损耗册,卑职已按府分拣齐整,请您过目。”

  谢琢抬眸,目光在册面上略一停留,颔首道:“有劳刘文书。”

  刘启连忙拱手:“不敢当,分内之事罢了。”他略略向前凑了半步道,“先前李主事在时,这些册子总是理得乱,咱们底下人核得头疼。如今您来主持,条目清晰,我等办差也顺畅多了。”

  说罢,他抬眼觑了觑谢琢神色,又添上一句,“听说李和那案子,三司会审已有定论。如此蛀蚀国库之徒,合该明正典刑。”

  谢琢手中的笔仍未停,只缓声道:“朝廷法度森严,功过是非,自有公断。”

  刘启闻言,脸上的笑更殷勤了几分,连声道“是是”,又说了两句“主事辛劳”,方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,连关门的动作都格外轻柔。

  这般情景,近日已是常态。那些曾因李和之事而对谢琢悄然疏远的同僚,如今见了他,老远便绽开笑容。就连几位素来持重的老主事,在廊下相遇时也会停步与他叙谈几句,言语间颇多亲近之意。

  这日户部例行议事毕,众人鱼贯而出。余郎中特意缓了几步,待谢琢走近,温声道:“温其,且随我来。”

  谢琢应声跟上。二人行至廊柱旁,余郎中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递到谢琢手中,指著其中几处道:“你瞧瞧今年这份军需核销奏报。往年各省所报损耗,总有些含糊之处,与兵部、工部核对时,常为比例数目纠缠不休。今年这份却清爽异常。”

  谢琢双手接过,细细阅看。粮草、军械、马匹诸项损耗,数目详实,后头还附有地方官员的亲笔核验签押。

  他沉吟着开口道:“去岁浙江军需案震动朝野,各处官吏想必心生警惕,不敢如往日般敷衍塞责,故而奏报格外周详。”

  余郎中却捋须一笑,摇头道:“谨慎固然有之,然更要紧处,在于如今无人敢在这等事上再做手脚。”

  他侧身看向谢琢,目光里带着赞赏,“温其,你前番雷厉风行,清查盐政积弊,一举扳倒李和。此事震慑的,岂止李和一人?如今部中上下皆知你明察秋毫、铁面无私。经你手核验的事,谁还敢存那敷衍塞责、浑水摸鱼的心思?”

  这话说得含蓄,其中分量却分明。谢琢不仅从流言中全身而退,更一举揭开盐政积弊,这般手腕魄力,落在户部这些精明官吏眼中,自是另有一番估量。

  此后数日,谢琢主持军需核销、边饷核算诸务,果然比往日顺畅许多。各司署交割文书爽利及时,商议条款时亦少有推诿,就连往年常要反复扯皮的款项,今秋也早早有了眉目。

  “谢主事确是个能办事的。”这般评价渐渐在同僚间流传开来。

  这日恰逢休沐。谢琢换了身素雅的青衫,乘了一顶简朴的马车,往城西沈府去。

  沈府的管家老早就瞧见车马,快步下阶相迎,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容,躬身道:“谢大人来了,老爷晨起还念叨您呢。快请进。”

  谢琢拱手还礼:“有劳管家引路。”

  庭院中秋意渐深,几株老桂仍有余香。穿过一道月洞门,书房便在眼前。未入室内,已闻得一股清雅的茶香自帘后溢出。

  管家在廊下止步,轻声道:“老爷正在后头抱厦烹茶,吩咐过,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。”

  谢琢颔谢,自己掀了竹帘进去。书房后连着的小抱厦三面开窗,光线通透。沈泓一身家常的灰绸直裰,正坐在红泥小炉前,执壶候汤。炉上铜铫子里的水将沸未沸,发出细碎轻响。

  见谢琢进来,沈泓只抬眼略一点头,用手中蒲扇指了指对面铺着青缎垫子的蒲团:“坐。”

  谢琢依言端坐,腰背挺直,姿态恭谨。沈泓不言语,待铫中水泡如蟹眼涌起,方提壶烫盏,取出一撮茶叶投入素白瓷壶中,高冲低斟。片刻,一盏澄碧清亮的茶汤推到谢琢面前。

  “今秋的龙井,尝尝。”沈泓自己亦端了一杯。

  谢琢双手捧起,先观其色,再嗅其香,方浅浅饮了一口,赞道:“清芬甘洌,好茶。”

  两人静静对坐品了片刻茶,只听炉火细微的毕剥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。沈泓将茶盏轻轻搁在面前的黑漆矮几上,这才开口:“今日衙门无事?”

  谢琢略欠身答道:“回先生的话。近日经手的军需核销与边饷核算诸务,已大致理清章程,下面各司循例办理便是。恰逢休沐,特来向先生请安。”

  沈泓微微颔首,目光平静地落在谢琢脸上,似在细细端详。良久,他才缓声道:“李和的案子,三司会审已有定论。贪墨之数甚巨,牵扯亦广,按律当斩,恐难回转。”

  谢琢垂目道:“学生亦有耳闻。”

  “你此番应对,颇为不易。”沈泓语气依旧平和,“身处流言漩涡,非但能全身而退,更能顺势揪出蠹虫,清理门户。这份胆识与机变,在你这般年纪,实属难得。”

  谢琢放下茶盏,低声道:“学生当时实是迫不得已。若李和不起贪念、不留破绽,亦不行构陷逼迫之事,学生也未必能寻得契机。”

  “雷霆手段,显菩萨心肠。用之得时,便是良药。”沈泓捋了捋颔下短须,目光深远,“宦海风急,有时一味隐忍退避,反令小人得寸进尺。该立威时,便须果决。你此事处置得宜,并无错处。”

  他话锋略略一转,语气沉凝了几分:“然则,你需时时谨记:天威如海,深不可测;圣恩似水,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
  谢琢闻言,神色一肃。

  沈泓的目光投向窗外。庭中数盆金菊开得正盛,簇簇金黄映着秋阳,熠熠生辉。

  “你此番借祥瑞之名,以解自身之困,是善观风势、善借水行舟。此为急智,亦是巧思。”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谢琢,眼神变得锐利。

  “然巧思可为一时权宜,却不可成终生倚仗。若日后沉迷此道,视其为邀功媚上、固宠求进的捷径,那便是以智巧戏弄天意,玩弄人心。待到势反祸至,只怕追悔莫及。”

  这话说得重,谢琢心头凛然,当即离席起身,长揖至地:“先生教诲,字字金石。学生不敢将祥瑞虚妄之事当真,更不敢因此生骄矜之心,一时权宜,断非久长之计。”

  沈泓见他如此,面色稍霁,抬手虚扶:“坐吧。”

  待谢琢重新落座,他语气缓和了些,“为臣者,立身朝堂,最终的依凭,终是落在实处。何为实处?边关军镇是否安稳,仓廪府库是否充实,河道漕运是否畅通,百姓田赋是否得减。此等国计民生的大事,才是根本。”

  他稍作停顿,一字一句道,“弄巧,或可逞一时之快;守拙,方能得一世之安。”

  守拙。谢琢默默咀嚼这两个字。

  沈泓凝视着他年轻沉稳的面容,目光深远,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久远的将来。“你少年登科,颖悟沉着,经此一事,展露出不凡的城府与手腕,这自然是好的。”

  他语重心长,“但官路漫长,最易移性者,便是权与势。你要时时自问:当年在青松书院,寒窗苦读,所求为何?如今立于朝堂,手握些许权柄,又当为何?”

  谢琢默然良久。抱厦内茶香袅袅,窗外风过竹梢,飒飒轻响。他抬起眼,目光坚定,郑重道:“学生少年时,是为争一口气,谋一条出路。如今……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,“如今既食君禄,担君忧,便想脚踏实地,做几件于国于民确有裨益的实事。方不负多年苦读,亦不负先生教诲。”

  沈泓脸上终是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。他起身,缓步走至一旁的书案边,从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文牍中,抽出一份条陈,转身递与谢琢。

  “你且看看这个。”

  谢琢双手接过,这是一份关于疏浚江南某段漕河的详细条陈,其中于河道淤塞之情、民生受累之状、疏浚工费之估算、日后漕运畅通之利,皆剖析透彻,言之有物。然而通篇阅罢,却不见具奏者署名。

  “先生,这是……”

  “一位地方知州所拟,呈入内阁,搁置至今已有半载。”

  沈泓坐回蒲团,语气平淡,“此人所言,切中漕运时弊,所献之策,亦非妄谈。然则为何石沉大海?只因疏浚河道,工程浩大,耗银钱,费民力,且非一朝一夕可见大功。比起什么祥瑞呈报、贺表颂圣,这等踏实事体,自然显得不讨喜,不上算。”

  谢琢指腹摩挲着略糙的纸面,条陈中“漕运阻滞,粮米霉腐,沿途州县加征脚耗,民力已疲”等字句,力透纸背。他想起自己核对的那些账目数字背后,或许便是这般真实而沉重的景象。

  “先生让学生看此条陈,是……”

  “是让你知晓,何谓根本,何谓浮华。”沈泓重执茶壶,为二人续上已温的茶水,水声潺潺,落入盏中。

  “你身处户部,清要之地,所见所闻,多是各地报上的文书数字,是朝堂殿阁间的言辞机锋。真正的民间疾苦、地方实情,如同这份无名的条陈,往往难以直达天听,甚至难以传入你这京师官员的耳中。这位知州笔下所写,便是无数地方官员每日面对的真实世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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