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玉琰道:“我要去衙署状告谢家。”
杨二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,正准备眼前发黑晕厥在地,却又被谢玉琰接下来的话,激得清醒了。
“只要我们杨家没有因此收受谢家的好处,”谢玉琰说着将张氏手中的嫁妆单子接过来,叠好揣入怀中,“没有变相的利益交换,那我的这桩案子,就与杨家无关。”
“四叔、四婶还在衙署里没回来,所以有些内情我也不知晓,故提前证实。既然二伯母说没有,我就能放心地写状纸了。”
“这嫁妆也不是我想要的,都是交给衙署的证物,二伯母好好保管,莫要丢失。”
杨二老太太这下是真的喘不上气了,她伸出手:“谢家是什么人家?你怎么敢……”
谢玉琰淡然道:“他们害我,难道我不该告?”
杨二老太太咬牙:“你这是……这是……要节外生枝。”
“心里没鬼,怕什么节外生枝?”谢玉琰有些奇怪,“也不光是我,四叔、四婶也被牵连下狱,这都是谢家害的,难道不该向谢家讨个道理?不去状告,才会被人议论我们杨家心里有鬼、遮遮掩掩。”
“再说,六哥儿不在了,我为何要答应嫁入杨家?”
“我记不得从前的事了,在大名府没有户籍就算是流民,一个女子势单力薄,怎么与谢家斗?现在不同,我有杨氏一族做靠山,无论告到哪里,与谢氏纠缠多久,我都不怕。我是杨氏的媳妇,我的事就是杨氏一族的事,身后这么多族人在,就算再难我也能撑下来,直到冤情得雪的一天。”
杨二老太太是真的支撑不住了,她几乎能预见到,杨氏一族会毁在这“谢十娘”手中。
“既然嫁到杨家,就要听从族中长辈安排,”杨二老太太声音颤抖,“你若是敢胡来……”
“有德者掌家,家族才能昌盛,寡廉鲜耻、武断、蛮横,不弄清是非曲直,不问情由,便作的决定,不能遵从。”
谢玉琰沉下脸,神情中多了几分肃穆:“老太太可能不了解我,我失去了记忆,也不太了解我自己,但毋庸置疑,我定然出自书香门第,乃高门大户之女。”
她说着摊开手:“手上有握笔的茧子,心中自有诗书的道理,我堂堂正正进了杨家门,在府衙有了正式的户籍,将来我娘家人追查过来,无论我是生是死,都能依此辨别我的身份。”
谢玉琰有意停顿片刻,然后她忽然展颜露出笑容:“我好不好,事关杨氏生死荣辱,二祖母、二伯、二伯娘,你们说对不对?”
“你,你……”杨二老太太此时此刻只能说出这样一个字。
谢玉琰却没有耐心与她兜圈子,她笑容一收,目光微深。
杨二老太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,这一刻,从谢玉琰身上看出几分雍容来,当下心中瑟缩,生出几分惧意,竟然不敢直视谢玉琰的眼睛。
谢玉琰道:“钦哥儿,刚刚那位主簿与你说了什么?”
杨钦声音清脆:“他说,让我明日去衙署,他要带我去见城内的一位先生,先生可教我读书。”
谢玉琰道:“明日你若不去呢?”
杨钦回应的干脆:“那位主簿定会让人上门询问。”
谢玉琰目光挪向杨明经:“主簿大费苦心地做这番安排,不就是让钦哥儿借着读书去报平安?二伯你说,衙署的官老爷为何要如此关照我们呢?”
杨明经吞咽一口,谢氏说的可能是真的,进了衙署要由稳婆验身,巡检衙门兴许真的对谢氏身份有所猜测。
大梁那么多高门大户,一时半刻也很难查出哪家丢了女眷。即便这样,稳妥起见,在弄清楚之前,绝对不能轻易动谢氏。
杨明经这样想着,脸上换了一副笑脸:“不是不让你状告谢家,有些事还需从长计议,你放心,既然进了杨氏门,杨氏一族必然庇护你。”
杨二老太太见杨明经目光闪烁,就知道儿子惧怕的是那位贺巡检,当下不敢再说什么,只得死死地压制心头的怒火。
“折腾了一天,大家也累了,”杨明经继续道,“三弟妹带着六哥媳妇儿先回去歇着,我……去打听打听案子到了哪一步,再与六哥儿媳妇商议后面该如何安排。”
谢玉琰应声:“那就……辛苦二伯了。”
眼看着张氏等人离开,杨明经和何氏才扶着杨二老太太进了门。
将下人都打发下去,杨二老太太迫不及待地开口:“老二,你真的相信,她是什么高门大户之女?你真的要帮她一起对付谢家?”
第12章 机会
“娘,”杨明经低声道,“儿子方才那么说,只是权宜之计。”
杨明经不可能为了“谢十娘”与谢家为敌,两边孰轻孰重他根本不用去思量。
至于“谢十娘”那些话……
何氏低声道:“方才离得近,我瞧见谢氏手上,真的有握笔留的茧子。”
何氏父亲十九岁就中了秀才,可惜之后二十年,年年名落孙山。直到家中破落的不成样子,再也没有银钱供她父亲读书,家中人都劝何氏父亲放弃。何氏父亲犹不甘心,便将何氏许配给了杨明经,这才凑齐了赶考的银钱。
那时候的杨家二房可不是现在的风光,在族中没有田产,靠着三房讨生活。她因秀才女儿的名头,被三房老太太格外看重,早早就被安排在族中做事。
既然在这上面吃到了好处,何氏对读书人的那些事也就很关切,了解的也比寻常人多些。
谢十娘说话的时候,她刻意盯着谢十娘的右手去瞧。
中指上有一节皮肤粗糙,那是常年书写才会有的,身上也隐约露出几分书卷气。她能肯定谢氏读过书,这一点不会错。
只有高门大户,才有财力供一个女子这般写字。
以此推测谢氏不是出自寻常人家。
杨二老太太刚因杨明经的话松一口气,听何氏提及这些一颗心再次揪起来,眼睛都有些发红。
杨二老太太愤愤地道:“怎么就将她娶进门了?”
他们早就知道谢家会弄个尸身来顶替,却没料到谢家能在这上面出错,大名府每日都有女眷过世,怎么偏偏弄个没死的?
杨二老太太道:“那可怎么办?为着这些……就让她这般祸害杨家不成?”
杨二老太太想到一老话:请神容易送神难。
何氏道:“不过就算是这样,也只能说谢氏从前的日子过的不错。”
杨二老太太不明白。
何氏继续道:“大梁年年都有被砍头的官员,那些也都是读书人。也只有家道中落,家中女眷才能流落在外。”
“对,对,”杨二老太太从没觉得何氏这般贴心,“肯定是败落了!就她说的那番话,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教出来的,家族气运注定不会长久。”
今天刚过门就骑在了她脖子上,为了大局让她退让一次也就罢了,绝不能每次都受这样的窝囊气。
杨二老太太恨不得早些收到消息,最好的结果就是,谢氏死爹、死妈,被灭了全族。
杨明经知晓二老太太的心思:“无论如何,得早点查清谢氏的身份,儿子想来想去,这桩事得交给谢家去办。”
“谢家由南到北运送米粮,方便打听消息,”杨明经道,“有些事不好查,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,拿着‘谢十娘’的画像和大致情形出去问,或许很快就能有结果。”
杨二老太太听得眼睛发亮:“谢家比我们更恼恨那‘谢十娘’,不怕他们不出力。到时一切查明白,看我怎么发落她。”
让“谢十娘”后悔今日这般顶撞她。
比起杨二老太太的欢喜,杨明经喜忧参半,“谢十娘”的身份交给谢家去查,但贺檀怎么办?贺巡检显然站在了“谢十娘”那边。
他有预感,贺檀不光是为了“谢十娘”这桩案子,而是借着这桩事,想要改变大名府的局面。
他听说朝廷要查商贾,到底如何查,他却不知道。
无论如何,杨家不能首当其冲。
难道真让四弟说中了,他得去请贺氏族中出面帮他向贺檀求情?
杨明经拿不准,贺家那些买卖,贺檀到底知不知晓?
杨明经心中一团乱,杨家是不能再出事了,可那谢十娘不是个省油的灯,让她本本分分,只怕不可能。
“娘、夫君,”何氏这时开口,“若你们怕那‘谢十娘’再生事端,不如找些事让她去做。”
杨二老太太看向何氏:“你有什么好主意?”
何氏嘴角微扬,露出一抹笑容。
……
三房母子的屋子,在杨氏祖宅的西北角。
小小的一间房,里面只有些破旧的家什,唯一让人能看过眼的,就是角落里的一张桌子,即便是这样,桌面都被补了好多次,可见她们的日子过的有多拮据。
杨钦刚进门就去折腾炭盆。
张氏道:“一日不在家,屋子里冷些,等端来炭盆就会好许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