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边的小厮,学了好手艺,将细细的茶沫取出来撒在水中,就像……
“靡靡雪繁。”
谢玉琰仔细瞧着,她小时候其实对点茶很有兴趣,只是后来被祖母用来磨她的心性。有些东西一旦成为了手段,也就没意思了。
不过她还是很喜欢看别人点茶的。
握着茶盏的手映入她的眼帘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沉稳有力,茶筅不停地动着,里面的沫浡只是荡起一丝丝波澜。
茶汤绵密咬盏,乳雾汹涌,一盏茶就点好了,送到她面前。
谢玉琰也回过神来,眼前这个不是王淮点茶的小厮,而是王晏。
王晏侍奉人喝茶,那还真的不常见。
他随意地问道:“靡靡雪繁可有全句?”
谢玉琰没有盗取旁人诗句的习惯,只是读的多了,觉得应景儿,难免脱口而出。
谢玉琰摇头道:“只是觉得王大人这茶好。”
“那就尝尝。”
谢玉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,茶沫中带着一股的乳香,谢玉琰好似许久没尝过这么好喝的茶了。
今天到底是不错,找到了师父,还喝了这样一盏茶。
她的眼睛中笑意散开,可见是喜欢这茶的。
王晏将竹筒递过去,谢玉琰伸手接了,末茶虽好,可惜没有人点茶了,不免少了些味道。不得不说,王大人点茶的动作格外好看,值得一观。
送完了茶。王晏接着道:“我的象生花呢?”
谢玉琰抬起眼睛,王晏今日格外不一样,她以为他要问她,为何会写那些人的名字,如何猜得他们能够高中?
不成想他半个字没提,说的反而都是些不相干的。
谢玉琰从身边拿起一只小木匣,打开之后露出里面的茱萸。
“大人看看,这象生花可合心意?”
王晏没有伸手去接,只是仔细瞧着,茱萸还好,只是玉梅有些不太一样。
王晏道:“谢娘子亲手做的?”
谢玉琰摇头:“我不喜做这些,都是村中女眷做好的,不过拿过来之后,我重新改了改。”
王晏道:“那为何不改玉梅?”
他竟看出来了。
谢玉琰也不隐瞒:“太麻烦。”
不知是不是错觉,谢玉琰似是看到王晏笑了。
做的敷衍也就算了,也懒得去寻借口解释。
看来想要得一朵完整的象生花并不容易。
“不簪上,也不知是否合意?”
谢玉琰点头,正要将匣子再向王晏面前送一送,却见他忽然倾身,低下了头。
这一幕与她的梦境有些相似。
乌黑的发丝梳的整齐又光洁,头顶的发髻只用一条冠带系住。
在一个人头上簪花,与其说亲近,倒不如说危险。
他好像知晓她会如何选择。所以他低下头时,眼眸深处微微一深,意有所指。
她敢喝他点的茶,他便敢让她亲手簪花。
谢玉琰拿起了匣子里的象生花。
簪头穿过发髻,玉梅伴着茱萸盛开,冠带落在她的手背上,拖曳着轻轻滑落。
心头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突然变得尤其浓重。
只不过,依旧没有让她想起什么。
“好了。”
她重新直起身子,打量着面前的王晏。
与其说簪上花的他,被映衬的有多好看。倒不如说,玉梅和茱萸到了他发间,才算是真的绽开。
谢玉琰道:“合适。”
“那我就收下了。”
似是有意让她看似的,他重新垂下头来饮茶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外面的于妈妈咳嗽一声:“大娘子,山下的马车备好了。”
他们还要赶去陶窑,再不下山,天就黑了。
谢玉琰收起了竹筒,站起身,王晏也从蒲团上起来,先一步走到门口撩开帘子。
一直看着谢玉琰上了马车,王晏才又转身走回禅房中。
智远和尚还没有回来,又过了一会儿,严随将斋饭端进门。
严随见过王晏许多次,在他师父身边,只有这位王施主是最可靠的。他一直觉得,他们师徒的性命就系在这位王施主身上。
有一日若是没落了,王施主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。
王施主对他也很不错,至少看他时,目光是温和的,但不知怎么的,今日……王施主有些奇怪。
于是……严随没有开口说话,转身就准备悄悄退出禅房。
“还想去我那里找书看吗?”
王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严随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:“想。”
“今日可以与我一同下山,”王晏道,“你想写字我也可以教你。”
严随连连点头。
王晏道:“不过有一点,读书、写字不能半途而废,更不能偷偷拿走我书架上的道经。”
第145章 好人
严随心中欢喜,没想到王施主肯教他写字。
他跟在师父身边,学着读书、写字,翻看寺中的经文,有卷楞严经就是王施主抄写的,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字,头一次看到,就舍不得挪开眼睛。
他每日最期盼的事,就是照着那经文上写写画画,他不盼着能写得这么好,只要像一些就心满意足了。
去年王施主来大名府,在寺中住了大半个月,他总会借着送斋饭的机会,在禅房中逗留一会儿。王施主看出了他的心思,就留他在一旁看书,若是他有不认识的字,还会指点一二。
他看不懂的,王施主轻易就能讲明白,在严随心中,王施主比殿上的菩萨还要高大。
那段日子别提过的有多欢喜了。
之前他只能看一卷经文,现在看到的都是王施主写在纸笺上的。
不管写多少字,好像从来都不会写错似的。
他懂得不多,但看在眼里就是漂亮,总之……就是没有半点不合适的地方。
有时候王施主坐在寺中台阶上,向山下眺望,他也会跟着坐在一旁,听王施主讲山下的一些事,里面有许多道理都是他没听过的。
但更多时候,王施主一言不发,不知都在思量些什么。后来他从师父那里得知,王施主心里有一桩放不下的事。
师父虽然不肯明说,但那段日子,他常看王施主看道经,又从来往香客那里听说了王施主年少就“遇仙”,所以才会这般聪慧。
这世上真的有神仙?他可不知晓。
也是在那些日子,他突然生病,高热不退,还是王施主带他去山下看病,等他病好了,王施主才离开。
这就是为何,他认定王施主就是他和师父的恩人。
将来走投无路,能够救他们师徒命的那种。
因此,即便寺庙不能看道经,他也会攒银钱买来偷偷看。
至于王施主说的偷拿道经,那是去年他在禅房翻看的时候,想要带走抄写一份……
“不会了,”严随道,“上次是我不对,我以后……”
王晏似是想到了些什么,忽然一笑,眉宇间也舒展了些:“若是想要带走抄写,就与我说一声。”
那些传下来的古抄本,他曾小心翼翼地护着,现在……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“王施主,”严随不禁开口问,“你今日还要不要去台阶上坐一坐?我编了只蒲团,可以拿过去。”
就那样坐着一起看山门,好像也挺好的。
不过王施主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那般。
王晏站起身,微微抬头,能感觉到发髻上的簪花:“改日再去吧!”
严随点头。
王晏道:“现在要与我下山吗?”
严随几乎没有迟疑:“去,不过我得早些回来。”这几天夜里太冷,师父的腿像冰块一样,他得与师父挤一个被窝,免得他明日如厕都蹲不下。
好歹是得道高僧,总不能在人前丢了脸面。
两个人走出禅房。
阳光落在王晏身上,照得那茱萸更加娇艳,也让他那玉色般的脸上,添了些许颜色。
王晏向前走,严随忙跟上去。
王晏看向严随:“你之前可认识那位谢施主?”
“第一次见,”严随道,“不过谢施主很好。”
王晏静静听着。
严随抿了抿嘴唇:“方才谢施主送来的贡品中,还有几付草药,有杜仲、独活,里面还夹着药方,都是治痹症的。”
师父的腿脚委实越来越不好,才会被谢施主看出问题。
至于他为何认得那些草药,因为王施主也拿过药给师父。
严随道:“王施主和谢施主都是好人。”
王晏停下来等严随,半晌他道:“我不是什么好人,至于她……大约也算不上。”说到底,他们是一类人。
……
马车上。
谢玉琰靠在引枕上,膝头上是呼呼大睡的狸奴。
说来也奇怪,狸奴到了山下就蜷成一团,说什么也不肯跟她上山。是因为这寺庙里没有什么东西能提起它的兴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