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然,就算握着证据也一样可以翻案,这是其一。
其二,不借他的身份,王晏也不能不经过刘知府就处置这些人。
事急从权,急也得看怎么急。
被人刺杀,性命攸关,算不算急?天使在大名府内,被朝廷正规兵马围困,指挥使亲自前来杀人。
这是要谋反不成?
只要兵马脱离了朝廷掌控,那就是最大的事。天使自然有理由避开大名府所有官员,独自审案。
这种事发生的不多。黄内侍看似倒霉,其实是幸运。
坐在宫中如何能得这样的功劳?带着箭伤和天使的密信回到京城见到天家,就是用性命来保天家的江山。
天家要的就是他这般忠心耿耿的奴婢。
可是在王晏面前,他还是要推拒:“那怎生好,这得天使亲自进宫禀告。”
王晏道:“过了今晚,我还要去其余几个县内的军器作坊,我在大名府的事不知能瞒多久,能不能从大名府回到京中,就要看中官的了。”
黄内侍睁大了眼睛。
王晏的意思是,如果事情闹大了,刘家很有可能真的向他下手。
他带着一部分证据回京,对王晏来说,也是保证他性命无碍。他不但能得到天家的信任,靠着这个也会与王家结下善缘。
那他就等于有了两条命。
黄内侍开始没想通这个,现在全都明白了,于是挺了挺脊背:“王天使放心,我一定会设法回到京中,将这里的事禀告给天家。”
王晏点点头,看向谭骧:“我之所以绑了他,堵住他的嘴,是因他为副指挥使,兵卒难免听他的意思行事,我们审问的时候势必被他牵制。”
黄内侍点头。
王晏道:“他先杀冯川灭口就是这个道理,冯川活着难免将罪责推到他身上。冯川死了,他就可以反将罪责丢给冯川。这些兵卒不敢揭发他,只能听他意思行事。他不肯说出来的,这些工匠和兵卒谁也不敢开口。”
黄内侍这下完全明白了。
王晏接着道:“这桩案子牵扯到贺家,王家与贺家是姻亲,我是否徇私,还需内官监督。”
黄内侍沉默片刻,正色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桑典拿来笔墨纸砚,黄内侍坐在一旁开始持笔记录,当然要记些什么,他心中清楚。
王晏看向一旁的工匠和兵卒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们可以将知晓的内情禀告给我,一个个的上前来说,每个人只有三次机会。”
王晏道:“说出真话才可能会从轻发落,说了假话……就不用从这里走出去了。”
不用走出去,自然就是会被杀。
反正今晚已经死了太多人。
大多数人开始害怕地发颤。
桑典将工匠和兵卒丢在一起,然后随便提了个人带到王晏面前,没有解开这人身上的绳索,只是掏出了堵嘴的布条,示意他可以说话。
黄内侍好奇,王晏怎么知晓这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?就在这时,一阵风吹动了旁边的帘子,黄内侍瞧见了里面的那个人影。
今晚不止是他们几个在这里,还有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,桑典等人叫她谢大娘子。他们来到军器作坊之后,王晏先开始布置人手,那位谢娘子带着人开始在作坊里四处走动搜查证据。
厚厚的一摞账目和文书,她翻看的格外快,还有那些工匠留在屋子里的物什,她都一一看过。
最后她去了军器库,到底查出了些什么,黄内侍不知晓,但是可能这女子能帮上王晏的忙。
工匠开始跪下回话。
“大人,小的冤枉,小的是去年秋天才进的军器作坊,工头和管事只是吩咐小人做事,有时候杂料不足了,他们也不准小的声张。”
“通判大人带着人查过料子是否充足,不过也只是走个过场。”
“其余的事,小的都不知晓。”
王晏不置可否,片刻之后,屋子里递出一张条子,桑典将条子接下拿给王晏。
王晏打开看了看,没有半点犹豫,就吩咐桑典:“杀了。”
那工匠睁大眼睛,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,直到桑典来抓他,他才回过神大喊大叫:“我没说假话,为何要杀我。”
“明明说过,只要供述了实情就能从轻……”
那工匠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,一颗人头滚落在地。
绑缚在一旁的工匠和兵卒都吓得缩成一团。
王晏吩咐桑典:“将他的衣服挑开。”
桑典抽出匕首,在工匠尸身上划了几下,衣服也就被一层层挑开。
王晏道:“他穿的衣服看似破旧,其实很厚,住处还搜出不少银钱,床头的包裹里放着炭笔和纸,这样的人岂会是寻常工匠?显然是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。”
“故意供述这些摆在明面上的证据和线索,即便他不说,我也能从军器库中查出军器数目不足。我一旦相信了他,你们也会效仿浑水摸鱼。”
“即便说出一些不起眼的证据,等我将你们当做证人留下,上了公堂之后,你们便可反悔,我今日做的这些,全都没有了用处。”
王晏说着向屋子里看了看。
“从你们的言行和贴身物件儿上,能看出你们的身份和目的,这作坊上上下下我已经让人查过了,你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逃不过她的眼睛,只要你们说的,与她查的对不上,就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黄内侍吞咽一口,怪不得王晏会让谢娘子将整个作坊查一遍。
不过……
也真的是厉害。
黄内侍只觉得脊背发凉。
一个敢递条子,一个毫不犹豫地杀人,这是真的有本事和默契,还是在恐吓这些人?
第203章 好狠
黄内侍恍惚的功夫,王晏又问完了三个人。
这三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递出来的那张字条,字条上所写决定他们的生死。
终于,王晏将字条展开,片刻之后,他看向身边的桑典。
三个人被一起拉到旁边。
手起刀落。
黄内侍都忘记了箭伤的疼痛,而是咧着嘴眯上了眼睛。
太血腥了,他都看不下去。
听到倒地的声响,黄内侍还是忍不住乜了一眼。
哎呦喂,他瞧见两个圆滚滚的头落在地上。
三人杀了俩,还有一个人哆哆嗦嗦站在原地,那人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,显然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。
王晏看向那活着的工匠:“你说的一点是对的,去年二月份你们向保州运送镞三万件,其实只有一万件。”
王晏道:“大名府却用了二十辆骡车,其中十几辆车拉的是什么?”
工匠知晓了自己为何能活下来,竟然只是这一句话。他说的每一个字,他们好像都能辨出真假。
工匠腿脚发软:“锦缎。”
王晏追问:“哪里来的锦缎?”
工匠颤抖:“我们也不知晓,都是……都是……”
工匠看向谭骧,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话了。
王晏不再追问,桑典伸手压住那工匠的肩膀,工匠整个人立即瘫软下去。
这工匠最终没有被杀,而是丢在了一旁。逃过一劫的工匠,眼泪涕泪横流,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桑典又抓了一个工匠带过来。
连着杀了三人,工匠们早就面无血色。
桑典将布团从工匠嘴中取出,那工匠还没说话,先吐起来,折腾了半晌,仿佛要将胆汁也呕干净。
不过他也没让王晏久等,就开口央求:“天使大人……不是……我们不说……而是……不敢说。”
“我们借由军器工坊买卖货物本就是死罪……家中老小还被人捏在手中……我们说了也是死……不说也是死……不说……好在家人还能有条活路。”
王晏目光深沉,对这工匠没有半点的同情,他淡淡地道:“本官会上奏天家,今晚杀的这些人,意图谋逆,应追究其族罪责。”
工匠瞪大了眼睛。
所以他们不供述出内情,族人也会死。而且谋逆大罪……族中别想再有一个活口。
这天使好狠。
工匠万念俱灰,一时沉默。桑典却不给他时间思量,上前拎住了他的领子。
“我说……”工匠惊骇中道,“两个军器作坊之间运送东西,货物盈利各留一成,剩下的全都被军中收走。”
工匠深吸一口气:“通常都是指挥使和副使前来吩咐我们做事。”
“他们不会与我们说实情,但咱们做久了,也猜的七七八八。军器作坊里都有阴阳账目,镞其实指的是锦缎,甲片是茶,皮子是……盐,杂物可能什么都有。”
“我们最远往北送过定州军器坊,我记得是……去年五月,账目上记的是甲片,其实是茶叶。”
旁边的谭骧听到这话开始挣扎起来。
王晏道:“其他军器作坊都是这样记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