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晏将她整个人托起,正向一旁走去。
所以……姜三娘与王晏其实是一伙的,不光是围困此山的那些兵马,他们也被骗了。
“你不是弥勒教……”郑龙最后几个字梗在了喉口,王虎的表情也在此刻彻底凝固在脸上。
桑典追上最后一个摩尼教众,果断了结那人的性命。
他不用问自家郎君是否该将人杀戮殆尽,既然谢大娘子下令杀光,他们只需照做。
“大娘子回来了?”
“这是怎么了?大娘子受伤了吗?”
陈平和陈窑村村民从山石后跑出来,看到王晏怀中的谢玉琰,愣了一下,然后纷纷围上前。
谢玉琰向众人摇头:“没事,只是小伤。”上山的时候提刀面对兵卒,可能有损伤,但她知晓并不严重。
王晏也顾不得男女大防,低头拨开她的衣衫。
鲜血浸透了肋下的衣服,伤口还在向外渗血。除此之外,手臂和肩膀上也有几处伤口。一道血痕从耳后延伸到脖颈,甚至切断了她几缕头发。这几处伤都凶险的很,稍稍用力就能致命。
光看这些伤口,就能推测出她是如何走到这里的。
明明让她走了,她却寻了一群人前来。
那些人……提到弥勒教,那么那些人必然是妖教徒。
妖教徒一向杀人不眨眼,她却敢去利用他们……弄不好会有什么结果,王晏不敢仔细去思量。
这世上就没有万无一失的计谋。
除了她之外,没人敢这般冒险。
“命山下降卒在此地驻扎,再挑选一队人马立即拿下冠县衙署,此次立功者免除发配和苦役,”王晏吩咐桑典,“我带谢大娘子下山去。”
他要寻个郎中给谢玉琰治伤,若是能拿下县衙,那里是个好去处。
即便刘知府的人赶来,他们也可以据守内城。
“王晏,”谢玉琰看过去,“天亮之后再下山不迟,莫要功亏一篑。”
“放心,”王晏道,“剩下的事交给我。”
谢玉琰点点头,她也没有精神想太多,连着好几天没歇息,确实没有了气力。
这样想着,谢玉琰在王晏肩膀上寻了一个舒坦的地方,将头靠过去,她要歇一歇。
陈荣看着王晏离开的背影,他依旧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他上前几步追上桑典:“刚刚那些人是怎么回事?”
“谢大娘子与那些人……”
“大娘子与他们自然无关,”桑典淡淡地道,“这些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,想要浑水摸鱼刺杀大人。”
是这样吗?陈荣揉了揉眼睛:“对……是我弄错了,就是这般没错……”
“现在弄错没关系,”桑典道,“以后要记清楚,不光是你,还有你带来的那些人。”
“我知晓,”陈荣道,“我会与他们说。”
那些人与谢大娘子没有任何关系。
……
谢玉琰昏昏欲睡,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道:“从他们身上,找到那块金子,还有他们聚集的庄子,在北城外……”
谢玉琰在伸手在王晏手臂上画了舆图给他看。
说完这些,她的手臂沉下去。
王晏登时停下脚步,侧头看去,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,才松开紧皱的眉毛继续赶路。
谢玉琰看到王晏那一刻,整个人登时松懈下来,身体深处的疲惫立即将她整个人吞没,她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直被王晏抱着,不知过了多久,他将她一同带上了马背。
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王晏正在给她上药,药粉蛰得疼痛,让她恢复了片刻的清明。
王晏的声音比往常要温和,他低声小心哄骗她:“这就好了。”
却许久,她才熬过去,再次陷入昏睡。
王晏看着躺在床上的谢玉琰,清理伤口、上药他都没假手旁人,看到她手臂、肋下被层层布条包裹时,王晏的心仿佛被用力捏了一下。
“娘子的伤不重,不过身体太过虚弱,恐怕动摇了根本,需要仔细调养一阵方可痊愈。”
王晏寻了三位郎中来诊脉,大抵都是这样的话,他才略微安心。
桑典在天亮之前拿下了冠县衙署。
王晏抱着谢玉琰进了后堂,见到这般情形的知县、县丞等人一脸惊诧。
王晏却不在意,眼下他能想到的就是让谢玉琰平安。
桑典去了文先生藏匿的庄子,抓到了守庄的几人,审问之后,这些人的身份得到了证实。
“他们是摩尼教的,”桑典道,“在他们动身之前,有一人离开了庄子,大娘子说的金块也没能找到,八成被那人带走了。”
王晏点点头:“问出他们知晓的摩尼教聚集处,然后都……杀了吧!”
官家派来的禁军到来之前,将这些处置干净,免得朝廷会怀疑谢玉琰。
屋子里没有了旁人,王晏垂头看着谢玉琰昏睡的脸,这一刻她面容舒展,看起来静谧而安宁。
王晏半晌才开口道:“反正骗了那么多次,这次就还似从前一样……不就好了?”他情愿她骗他,至少她不会涉险回来救他。
谢玉琰不会回应,她甚至都没能听到他的问话。
第232章 柔情
桑典端着温水进门,他没敢往床上去看,只是扫了一眼他家郎君。
郎君坐在杌子上看着谢大娘子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桑典上前低声道:“郎君,这是水和外伤药,还有干净的布巾。”
王晏这才回过神:“你下去吧!”
前堂整个县衙的官员都在候着,但桑典不会催促他家郎君。公事是重要,但如果不是谢大娘子,指望那些官员去山中救人?那是不可能的。
这次桑典是真的服气,谢大娘子只身一人,就能利用那些妖教徒,这般智谋谁能比得上?怪不得郎君这般死心塌地。
只不过他也担心,万一谢大娘子就是当年郎君遇到的仙人,人仙殊途,难有好结果。
门再次被关上。
王晏起身走到床尾轻轻地脱掉了谢玉琰的鞋子。
她穿了兵卒的长靴,靴子显然不合脚,很容易就拿了下来。
靴子脱掉,露出里面的长袜。
袜子上有鲜血透出。
王晏猜到会如此,一直不停地奔走,脚底如何能不磨破?
趁早将伤口清理好,也能更快痊愈。
温水擦脚,挑开几个血泡,然后敷上药粉,再用布巾包裹。
王晏小心翼翼地将两只脚放回被褥中,然后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,他做得很仔细,好像从来没有这般有耐心。
净手之后,他又整理她身上的被子,还摸了摸她的手。
他只是想试试她会不会冷,但握住那温软的手指,就舍不得放开。掌心有被划开的痕迹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赶路攀爬留下的。
指尖有几处依旧带着血痕,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,怕有异物残留在伤口中,却又不敢太用力,因为更怕碰疼了她。
王晏清楚的感觉到,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肆意生长,从前那东西也在,只是被他好生地用匣子藏匿起来,因为他知晓,那只是存在于过去的妄想。
遇到谢玉琰之后,他将匣子打开,想要看得更清楚,有些东西被保护的太好,如果暴露出来,根本经不起风吹雨打,很快就会消散。
他却没料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,失去了限制,就会不受控地蔓延开……
渐渐爬满了他整颗心,再也没有法子藏匿。
于是更加恐慌,生怕自己刚刚看清,不知什么时候,就又会像上次一样突然不见了。
毕竟她是有案底的人。
“睡好了就起来,”王晏低声道,“我等着你。”
又在屋中坐了好半晌,王晏才将谢玉琰的手放回被子中,起身慢慢退出了屋子。
关上门,立即就有王家护卫守在屋前。
王晏向前走几步,当远离了那屋子后,方才在掌心中感觉到的温暖渐渐散开,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愈发肃然、冷峻。
桑典捧来了官服。
王晏没有立即换上,而是带着一同到了前堂。
听到脚步声响起,知县、县丞等人立即看去,只见王晏长袍上满是血污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输于武将的煞气。
知县与王晏同科,当年官家崇政殿临轩唱名时候,状元郎王晏是何等风姿?与现在简直判若两人。
这么长时间逗留在内堂,他们还以为王天使在梳洗,怎么这般就出来了?
前堂里鸦雀无声,众人只是看着王晏,等他吩咐。
王晏看向桑典,桑典会意立即上前,主仆两个竟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换起了官服。
若是往常时候,会有人质疑斯文扫地,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了。
大名府都闹出了兵乱,在此任职的官员,谁也脱不了干系。
穿戴好了,王晏抬起头道:“衙署内的官吏都齐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