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秉臣接着道:“大名府的案子也查出来了,总归是好事。”
藏在暗处,不为人知的才更可怕。这话王秉臣不便直说,否则容易被抓住把柄,说他故意挑起争斗。
政局乱了,正好有人浑水摸鱼。
“所以还要慢慢做。”官家也明白,可惜他的身子愈发不好,只要想到这个,他就心中焦急。
说到底还是他身下没有皇子,在宗室中选了几个人选,最终落在秦王头上,如果他能多活几年,还能好好筹谋筹谋。
官家与王秉臣议完政务,这才让人抬着往寝宫去。路上正好看到当值的淮郡王,官家向淮郡王招了招手,将他带去了宫中,赏了一碗热茶。
官家是很喜欢淮郡王的。
“最近有没有去谢枢密家中?”官家询问。
淮郡王不敢隐瞒:“刚还去了。”
官家放松地靠在榻上:“见到人了?”
除了处理政务,他就是将身边人叫来说上几句话,从淮郡王身上,他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。
当年他也是有心仪的女子,想方设法与她相见。
淮郡王道:“隔着屏风看了看,并不真切。”
“这就不错了,”官家笑着道,“若不是太后要给你赐婚,谢家岂能让你时时去内宅?”
说着官家叹口气:“当年谢老太君经常去太妃宫中,她们两个是姨姊妹,凑在一起刚好话家常。”
官家小的时候,太后娘娘严厉,他经常躲去太妃身边,因此与太妃亲近。太妃过世之后,官家委实难过许久。
“听说太妃随身戴着的玉佩也给了谢家那位二娘子。”
淮郡王应声:“二娘子一直陪着谢老太君,老太君过世时,就给了玉佩做念想。”
官家依旧有些感慨。其实皇族不该与武臣家的女儿定亲,以免生出什么乱子,但淮郡王求娶的是谢二娘子,官家仁孝,想到太后娘娘,也就有意成全。
淮郡王也是个痴心的,为此在秦王府挨了打,还到宫中跪了一天一夜。为了找这个救命恩人,也算是费了许多心思。
“性子还要仔细磨炼,”官家道,“莫要再做什么出格的事,否则又要被弹劾。”
淮郡王露出笑容:“臣不敢了。”
“早些娶回家中,早点生子是对的。”官家每次提及子嗣,都要伤心一番,如果他当年再多用心些,说不定就能有子嗣。
说完这个,官家又提及:“明日若是机宜司递劄子,先挑出来看他们的,藩国使者就要来了,榷场的事务不可怠慢。”
内侍记下了。
淮郡王也缓缓退了出去。
他现在是官家身边最喜欢的后辈,他的性情看起来也肖似官家,不过也只有身边人知晓,郡王爷眼睛里揉不下沙子。
他不说,并不是就被骗了过去,譬如那位谢二娘子,根本不是他遇到的那个人。
“贺檀和王晏什么时候回京?”淮郡王低声道,“没有他们,少了点意思。”
……
大名府。
杨家瓷窑。
王晏在门口下了马,让人打开了后门,一路往瓷窑中去。
瓷窑院子里收拾出几间屋子,留做众人商议事情。
其中最靠里面的一间,旁人不会进出,因为这段日子,谢大娘子经常会来。
于妈妈在门口接了王晏,却没有径直为王晏开门,而是目光闪烁欲言又止,不过当与王晏那低沉的目光对视之后,模样清正的王大人,还是给足了她信任,她不再耽搁上前打帘。
屋子里很暖和。
王晏目光一扫,就知晓于妈妈方才为何会迟疑,因为谢玉琰已经蜷缩在塌上睡着了。
于妈妈向王晏行礼,王晏摆了摆手,没有往前走,而是在稍远处,搬了椅子坐下来,虽然离得远些,但他的目光还是径直落在她脸上。
第276章 习惯
于妈妈心中叹息。
若是能有什么东西,能将眼下王大人的目光记下来就好了,等大娘子醒来也好让她看看,王大人的眼神……都已经不避人了。
也可能在王大人眼里,她除了不会喵喵叫,就跟狸奴没什么两样。
王晏就这样看了谢玉琰一会儿,这才从桌案上拿起她没看完的账目。这段日子的事务太多,除了佛炭和卖水的买卖,新建的瓷窑就有好几处。
眼下是因为烧制宝德寺的佛瓷,谢玉琰才会时常来到这里。
有些事能安排给别人,有些事就要亲力亲为。
自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,她就从来没有松懈过。
王晏不时地抬起头,看着那垂落的鹅黄色裙摆,终究是没有克制住,站起身走过去……
于妈妈见状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拦,只要她咳嗽一声,就能惊醒榻上的大娘子,可她又心疼大娘子太过劳累。
一颗心如同被置于火上烤。
肚子里已经在腹诽,明明是个读书人,该懂得礼数才对,如何这般孟浪?王大人在外也是个体面、威严的人,怎么到了大娘子这里,就……
唉,没眼看,却还是要盯着,生怕王大人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。
除了她之外,就没有人来管管吗?
王大人身边那个桑典,开始还眼睛乱转,现在就跟个木头人似的,早早就将眼睛瞥到别处。
于妈妈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早就没察觉。
这样想着,她不禁向前走一步,只见王晏蹲下身,拉起了谢玉琰垂下的裙摆,然后送入了毯子中。
完完全全地遮挡起来。
于妈妈松了口气,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不过她不是很能理解,这个屋子就他们三人,这截裙角……王大人还怕被谁瞧见?他自己吗?
还是找了理由,要离大娘子近一些?
许是这样的动作吵醒了谢玉琰,也可能是因为她刚好醒来。
王晏看着她眼睛缓缓睁开,目光却还有些涣散。
四目相对,她也没有突然之间完全清醒,她就那般目光迷蒙地瞧着他,片刻之后伸出手。
一截手腕从衣袖中露出来,格外的白皙。
那纤细的手指渐渐靠近他的时候,仿佛散发着一股炽热的温度,慢慢地灼着他。
指腹终于按在他的脸颊上。
果然是灼热的,让他的心都跟着蜷缩起来。明明是她在半醒不醒之间,却拉扯着他也陷入混沌之中。
她的手指摩挲着,眼神渐渐变得清明。
谢玉琰看着面前的王晏,原来不是梦境。
眼前的人是真实的。
方才她梦到前世时的事,迷迷糊糊中好似置身寝宫,睁开眼睛的瞬间却看到了王晏。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,于是忍不住伸出手去……
还好,他是真的。
于妈妈已然背过身去,自家大娘子做什么,她是瞧不见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谢玉琰声音略微低沉。
王晏道:“桑典看到你坐车到了瓷窑,我本想直接过来,却被绊住了。”
谢玉琰将手挪开。
少了她手上的温暖,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寒冷,于是他伸出手将她挽住。
哪有摸完就跑的道理?
谢玉琰没有挣脱,而是任由王晏牵着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而是静静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。
好半晌谢玉琰不禁笑出声。
王晏就半蹲在那里,不免有些奇怪。
谢玉琰道:“我还没看完账目。”
虽然有些舍不得,却也不想她辛苦,王晏道:“我替你把剩下的看完。”
谢玉琰手中银钱并不是太多,最近又有大笔的支出,勉勉强强靠着卖佛炭和泥炉支撑到现在。
王晏将谢玉琰的手放回毯子中,起身走回到桌前,真的认认真真地看起了账目,哪些地方需要先用银钱,哪些地方可以稍稍缓一缓,都要理清楚。
谢玉琰鲜会将重要的事假手旁人,但王晏接手……她却觉得安心。这些日子他时常与她相见,不会说什么,就静静地陪在她身边,潜移默化中,让她渐渐习惯了他的靠近。
王晏握起笔的时候,整个人就又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模样,只是在看向她时,目光还会变得柔软。
谢玉琰再次起身的时候,外面刚好传来脚步声。
然后是魏老的声音:“大娘子还在屋子里吧?”
“最后一件佛瓷烧出来了。”
于妈妈听到动静,忙打开门。
魏老、姚老和耿老立即快步迈进来。
“大娘子,”姚老笑道,“三彩舍利匣烧好了。”
谢玉琰看去,魏老手中捧着一只瓷匣。与寻常三彩不同,这只匣子颜色格外的艳丽,这就是用石炭窑的好处。
魏老、姚老、耿老仔细查过,一同烧出的四只舍利匣,这只最好,没有任何的瑕疵。
佛瓷一共烧了几十件,总算在法会之前全都烧好。
他们三人也算是幸不辱命。
谢玉琰道:“明日就送去寺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