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泗庆幸自己没有嘴快说出些什么,没想到沈中官还是个信佛之人。
沈中官继续往下张望:“看来不止是寻常百姓,大名府的富贵人家也信宝德寺。”
这一会儿的功夫,街上已经走过四辆马车。
韩泗道:“那些想要与杨谢氏做买卖的商贾,也都准备去宝德寺。毕竟这生意,是从宝德寺的佛炭而起。”
沈中官点点头:“依我看,杨谢氏能捡一条命也是佛祖显灵,她就应该卖好佛炭和泥炉,不该再起别的心思,还要借此将手伸到瓷器中去。”
“惹得佛祖不欢喜,说不得要将给她的东西全都收走。”
韩泗道:“您说的是。”
“走吧,”沈中官一下子来了兴致,“咱们也换了衣服,去宝德寺瞧一瞧。”
韩泗以为只是闲聊两句,没想到中官会因此来了兴致,他不敢逆着中官来,只得应承下来,赶着去换了衣服,叫了辆马车,两个人往宝德寺赶去。
出来的有些晚了,车还没到宝德寺山门,就被堵在那里,寸步难行。
韩泗只好又扶着沈中官下车,两个人一路步行,好在两边有叫卖的小贩,还能四处看看,否则在这样冷的天气里行走,未免有些难熬。
与城中街市不同的是,这里的吃食都是素斋,如此一来就多了些新鲜。
“来一碗药茶。”
天冷的时候,热腾腾的药茶格外馋人。
韩泗好不容易才挤进去端了两碗热茶,只是茶碗拿到手里,他还没来得及喝就是一怔。
沈中官没发现韩泗的异样,而是迫不及待地凑着抿了一口,热茶下肚登时觉得舒畅,他还向那卖热茶的摊子看了一眼,只见上面写着:顺通水铺。
他知晓顺通水铺是杨谢氏的买卖。
沈中官道:“那杨谢氏也是个厉害的,竟然这般做买卖。”
“您也看出来了?”韩泗将目光从碗上挪开,看向沈中官。
沈中官被韩泗的视线盯得有些发毛,不就是顺通水铺吗?怎么这般大惊小怪?韩行老该是个稳重的才对。
没想到接下来韩泗将手中的茶泼在地上,然后把茶碗递到沈中官面前:“这瓷器……用的是杨谢氏瓷窑烧制出来的。”
沈中官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,杨谢氏的顺通水铺,用自家烧制的瓷器那不是很寻常?刚想到这里,手臂却被韩泗拉住。
韩泗显得很是激动,他拽着沈中官向前走了两步,指着那卖素羹汤的摊子,还有那粥摊……
“全都是……这样的瓷器。”
“杨谢氏的瓷器。”
杨谢氏新烧制的瓷器,与其他瓷窑烧制的瓷器很是不同。他们的瓷器胎体厚重,胎质坚实,白底黑花,打眼一看就能分辨出来。
两个人还在说话,就看到一个人追出来。
“碗,别拿走我的碗。”
顺通水铺的伙计一直追到面前,沈中官和韩泗才回过神,原来伙计叫的是他们两个。
“这碗可不能拿走,这可是与寺中佛瓷同窑烧出来的。”
伙计毫不客气地从韩泗手中将瓷碗收走,然后看向沈中官:“你慢慢喝,我在这里等着。”
周围的百姓听到动静纷纷向这边看来,沈中官登时觉得脸上无光,他一口气将药茶喝完,立即将碗递给伙计。
伙计收起了碗,脸上露出笑意:“您若是还想喝,一会儿再过来。”
沈中官想要训斥那伙计几句,却发现刚才韩泗一阵疾走,他们确实离那药茶摊子远了些,既然是他们没理在先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两人耽搁的功夫,就听身边有人开口询问。
“那人说的是真的?”
“他手中的碗是与佛瓷同窑烧制的?”
“不止他手中的碗,我们用的也是哩,”李阿嬷脸上笑出了更深的皱纹,“今日这集市上许多瓷器都是杨家瓷窑的。”
“能烧那么多?”
“可不,”李阿嬷道,“为了能给宝德寺烧制最好的佛瓷,都是用好几个窑一起烧制的,寺里要的急,不能将所有瓷器都放在一个窑中。万一火候没掌控好,那整个窑的瓷器就都白费了。”
“就这样分开烧最好,将佛瓷摆在最好的地方,能烧好一件是一件。”
“如此一来,同一窑出来的瓷器也就多了呗。”
李阿嬷说完话,就有人端详李阿嬷摊子上的瓷器。
“怪不得我觉得这瓷碗好。”
“对,我也觉得,就是与寻常的不同。”
“你这瓷碗卖不卖?”
李阿嬷立即摇手:“不卖,不卖的。我们好不容易才买到手里,怎么能卖?你们不是要去看法会吗?快走吧,一会儿时辰可就到了。”
众人看没得商量,又恐错过法会,当下也不再纠缠急忙往寺中去。
看到这一幕的韩泗心里忽然一沉,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宝德寺,他有种不好的预感……
杨谢氏那边一直风平浪静,他还以为真的没事了,现在看来她可能早有准备。
这法会过后,兴许局面就会不同。
第279章 显灵
韩泗急着去宝德寺里看情形,下意识加快了脚步,年纪大的沈中官被拖在后面,累得直喘粗气。
沈中官几次想要挣脱韩泗,奈何韩泗似是吃错了药,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,要将他生生撸下一层皮来。
好几天的相处,沈中官一直被韩泗伺候的舒舒服服,他甚至以为出来晃荡一圈,就能顺利完成这桩差事,哪里想到临到最后,还要吃这个苦。
也怪他,一心想要来宝德寺瞧一瞧。
“当”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。
还没有踏入寺门的人登时更加急切起来,起个大早就为赶法会,谁也不愿意错过。
“快点,快点。”
有人催促,有人拥挤。
沈中官不由自主地被人群裹挟着向前,一阵疾走之后,不禁捂着胸口喘息,只觉得遭了大罪。
好在到了寺门口,大家步子都缓下来。
因为不远处立着几个小沙弥,小沙弥双手合十念着佛号,脸上那和蔼的神情,硬是压住了躁乱的人群。
大家是来礼佛的,若是将戾气带去寺中,岂非适得其反?
沈中官弯下腰咳嗽,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过来,可一旁的韩泗却又看到了什么,一只手使劲地摇晃沈中官。
“中……”韩泗道,“您看,那是什么?”
沈中官手臂一震,将韩泗甩脱,正要冲他发泄怒火,就瞧见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,一行人或扛或挑着东西往寺中去。
百姓们下意识双手合十,只有少数人不知晓这是在做什么,不禁开口询问。
韩泗就是其中之一。
沈中官也开始口念佛号,只觉得今日的韩泗聒噪得很。
“那是在搬什么?”
“那是给寺中的布施,”知晓内情的人开口道,“去年年底就有过一次了,你们不知晓?”
韩泗自然不知,接着问道:“为何会有这么多东西?一般不是都给香火钱?”
那人面露虔诚:“你以为这是寻常寺庙?这可是宝德寺,里面的住持都没有与衙署要足额的僧田,得来的布施也全都用来开粥厂,给了城中的灾民和来大名府的流民。”
“寺中僧众还有不少在石炭矿中做工。”
听到这里,韩泗目光一闪:“让僧人做工?那岂非是替商贾赚钱?”
说话的人当下脸就沉下来:“你这是什么话?僧人做工谢大娘子也给一样的工钱,要是为了赚钱,佛炭涨价不就好了?用得着这般?谢大娘子可是连手中的石炭矿都捐给了衙署。”
“你若是不知晓,就买小报来看看,或是问问城中的人,莫要败坏别人的名声……”
说完这些,那人显然不想再理睬韩泗。
等到搬运布施的人都进了寺中,香客们才接着前行。
韩泗转头去看沈中官,发现沈中官正与另外一个香客说话,两个人双手合十,仿佛是在交流佛法。
显然又被那些传言蒙蔽住了。
韩泗终于进到了寺中,放眼望去,到处都是香客。
那些布施被堆放进一处小禅院中,很快就将小院子都填满。
韩泗找准机会抓住一个小沙弥询问:“敢问师傅,大家布施的都是些什么?”
那小沙弥行了佛礼:“善人们大多布施粮食和粮种。”
粮种?韩泗有些惊诧,都说寺中没有多少田亩,哪里用得着那么多的粮种?
可现在却没有人为他解惑。
肯定是有所安排,否则不会这般。
还没想出个究竟,就听到有人喊:“快……时辰要到了。”
法会安排在侧殿内,侧殿本就小,安置不了太多人,所以许多香客都只能在外面观看。韩泗没有找到沈中官,不知他被挤去了哪里,搜罗了几圈没有结果,只得等到法会结束之后再做计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