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兴思量着,就发现那位大娘子视线从他身上掠过,他不禁一惊,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。
船还没靠岸,杨钦已经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杨小山。
杨小山穿了一身灰色的短褐,身上、脸上都有些灰尘,看起来与岸边那些搬运货物的人没什么两样。
显然这般打扮是为了不引人注意。
谢玉琰走出船舱,发现岸边有几个与汤兴看起来差不多的汉子。
汤老翁低声道:“娘子安心,都是咱们的人手,一共五人,会轮流护卫娘子。”
船停下,于妈妈扶着张氏上了岸,谢玉琰和杨钦自己走下船。
脚踩在地上,杨钦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,好像地面与船一样都在晃动,他觉得新鲜又奇怪,不禁在原地跳了跳。
杨小山上前行礼:“张娘子、大娘子你们可来了。”
汤老翁父子引着几人到一处小院子落脚,于妈妈跟着汤兴去烧水,谢玉琰坐下听杨小山说话。
“宅子买了,就是有些小,但暂时够用。”
谢玉琰点头,宅子小一些有好处,免得引人注意,她暂时要避开那些人。
杨小山接着道:“娘子吩咐我买的地……我也买了。”虽然那处地方偏僻得很,但想一想大娘子懂得看舆图,定然不会说错,既然大娘子没说错,那就只管下手。
“那块地就离这里不远,”杨小山道,“若是娘子想看,歇歇脚就能前去。”
谢玉琰道:“这周围可还有土地能买?”
脚踏上这里的时候,谢玉琰还有些恍惚,没想到周围如此荒凉,只有几个搭起来的茅草窝棚和几处小院子。
在她印象中,这里可是十分繁华的,从这里到桥南头,当街卖吃食的摊子格外多,水饭、干脯还有各种香糖果子,可惜她就跑过来一次,买了匣越梅,只尝了一颗,回去就被祖母命人丢掉了,还被打了手板,罚写女则。
她并不在意被罚,能看到她想看的,才是她的目的。
两边的铺子、客栈、酒楼在大梁绝不算豪奢之所,但却是寻常百姓喜欢来的地方,光看房屋拥挤的模样,就知晓这里的房屋和土地定然价钱不低。
就算没有前世的经历,她也能推测出,这个地方很快就能热闹起来,而且与她有关。
杨小山还没说话,帮着于妈妈一同端茶进门的汤兴就道:“大娘子想要在附近买地?这里……土地还有不少,不过大多是宅地,而且价钱也不是很低。”
谢玉琰道:“比北城的宅地如何?”
“那倒是低一些,”汤兴想了想劝说道,“不过这周围贩夫走卒太多,委实不适合居住,若是开铺子就更不划算了。”
“娘子方才瞧见了,这边住的人不多,来往客船也不在这里停靠,开了铺子也没有人前去,去年有人盘下两间铺子,今年就搬去了别处,现在那两间铺子还没卖出去呢。”
谢玉琰看向杨小山。
杨小山立即起身:“在哪里,我立即就去看,尽早将那铺子过了文书。”
汤兴不禁一怔,这就要买了?这位娘子难道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?他说之前的铺子都开不下去了。
“除了那两间铺子,还有没有其余铺子卖?”
汤兴摇头:“没听说。”
“那接下来想要买,就只能买宅地了?”谢玉琰盘算片刻道,“也好,空地建房反而更快些。”
汤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多嘴,他忍不住又道:“娘子要不要再看看别处?”
“不用。”
汤兴知晓自己不该再问了,可他想想接下来这娘子要买的地……
“娘子兴许对汴京不熟悉……”
汤兴说到这里,对上谢玉琰那双清亮的眼睛,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。
“我熟悉,”谢玉琰站起身淡淡地道,没有再继续往下说,她话音一转,“不必急着去别处,最近这些日子,我就留在这里,将这边事情都办好。”
第315章 不同
王晏换了官服,与徐恩等人一同入宫面圣。
官家正襟危坐,待一众臣子行了礼,立即开口让他们起身。
“此次大名府查案,委实不易,诸位爱卿辛苦了。”
官家这般说,众人自然心中欢喜,但他们都知晓,官家这话是说给王晏听的。他们都是在王晏密奏入京之后,才奉命前去大名府,主要是佐助王晏拿人,若是现在分功劳,七八分都是王晏和贺檀的。
官家看着王晏道:“听说爱卿被围困在山中,朕惊得两日睡不着,一来听闻刘衡等人行径,怒气攻心,又担忧爱卿被那些贼子加害,二来怕兵乱压制不下去,祸及百姓。”
官家说这话是真的,随身的内侍都知晓,官家的寝殿连着两晚没灭灯烛。
官家接着道:“收到你的劄子,知晓大名府平安,你们也脱险,朕这颗心才算真的落在肚子里。”
说到这里,官家想起刘衡,本来他还觉得他们之间有君臣之义,现在看来许多事不似他想的那般太平。
眼看着官家脸上露出些许伤怀的神情,大家都知晓这位官家又在伤心。
官家乃仁君,登基以来从未诛杀过上书言事之臣,朝堂上这才能广开言路,不过也因为此,往往会心有不忍,许多事半途而废。
这次大名府的案子,若不是引起了兵乱,官家决计不会有彻查之心,说不定还会被刘衡以朝廷军费不足为借口,给搪塞过去。
不管王晏这次用了什么手段,最终是逼的刘衡无路可走,也是让官家不得不下这个狠心。
现在目的达成了,王晏只需要等着官家赏赐就好。
王秉臣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儿子,神情沉了下来。
果然王晏上前一步道:“官家,大名府的案子还未查清。”
大殿上,众人都是一怔,纷纷去看王晏。
其中一个言官走出来道:“没有查明案子,王天使何以归京?”
如果王晏说不清楚,难保落下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,毕竟写劄子禀明已经梳理好案情的人就是王晏。
王晏淡淡地道:“今日我等抓了大名府一干官员,但若是祸根不除,他日不管是谁再接任大名府,都难免重蹈覆辙。”
“王大人的意思是说,大名府之祸不在于刘衡而是朝廷?”
“这话未免危言耸听。”
“没有凭据,妄自揣测。”
“官家,应将王晏治罪。”
御座上的官家虽然没有皱起眉头,面色也沉下来。
“官家,”王晏接着道,“军中经商之事不禁绝,大梁就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大名府。朝廷不能给足军资,就给了他们借口罔顾法纪、恣意妄为。”
“既然知晓哪里出了问题,不去改变,即便再多砍几颗脑袋,也是无用。”
言下之意,除了大名府的案子,还要彻查下去。
朝堂上登时又是一片议论。
几个言官互相看看,又想再走出来弹劾王晏。
然而,官家忽然抬起手,他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盯着王晏:“王爱卿一路辛劳,稍作歇息,朕明日传你入宫仔细禀告。”
王晏不卑不亢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
官家吩咐刑部、大理寺继续审案,又给了王晏、贺檀等人一笔赏赐,不过最终却没有确定要让王晏升任何职,官员们互相看看,都觉得是王晏那几句话顶撞了官家,断了自己晋升之路。
官家离开大殿,众臣也向外走去。
出了宫,王秉臣看向儿子,老相公依旧神情沉着:“叫上贺檀一同回去,你母亲还在家中等着呢。”
王晏应声。
有些话还要回去再说,不急于一时。
王秉臣的轿子离开,王晏等到贺檀,两个人正要翻身上马,就看到淮郡王匆匆忙忙走出来。
“贺檀、鹤春。”
淮郡王依旧是一脸笑容,与他们颇为亲近,但王晏心中却生出几分隔阂、疏离,尤其是想到他想要迎娶的人是谢文菁……
贺檀上前见礼。
王晏也淡淡地回应:“郡王。”
淮郡王向前走几步,才低声道:“没想到你们连正旦都没有回京,还好现在差事办完了,过两日一切都安稳了,我请你们过去吃酒。”
说着他目光闪烁:“我有宅子了,不用再顾及王府里的规矩。”
既然已经要说亲,自然要置办宅邸。
贺檀笑着道:“这可是好事。”
王晏忽然想到谢玉琰要在京中买院子,不知会不会给他留间屋子。遇到她之前,他一直觉得住在哪里都没什么两样,可现在听淮郡王说这些,也格外想有个自己的院子,当然里面一定要有她。
王晏道:“恭喜郡王爷。”
“不用你恭喜,”淮郡王道,“只要到时候请你,你肯来就好。我要与谢家结亲的时候,家中摆过宴席,递帖子的时候,说你抱病在家,原来是出京办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