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尚英道:“我仔细看了,不会有错。”两个人准备科举过后,在汴京帮忙推荐佛炭和佛瓷,如今看来,可能用不着了。
柳二郎道:“等到了家中,我就去问消息。”会试之前,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备考,许多事都不知晓,不清楚谢大娘子到底有没有来汴京。
想到谢大娘子在大名府做的那些事,两个人都觉得一下子精神许多。
左尚英闭眼养神,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着谢大娘子做事。
……
会试结束了,官家要与礼部商议殿试题目,王晏终于得以归家。
林夫人张罗了一桌子饭菜,准备一家人安安稳稳吃顿饭。
王秉臣看着王晏,正要张嘴说话,就被林夫人的目光制止。
“有言在先,”林夫人道,“你们父子各自忙了那么久,今晚谁也不许提政务,都给我安安分分地吃饭。”
父子俩只得答应。
一顿饭也算吃得欢喜,尤其林夫人看到王晏脸上露出的笑意时,心中更是高兴的不得了。自从儿子有了心上人,就变了。
她喜欢他现在的模样,能在脸上看到情绪,而非那个时刻神情淡然的状元郎。
不过最终这顿饭还是没能圆满。
开封府知府登门,王秉臣只得放下碗去迎客。
看着那远去的身影,林夫人撇了撇嘴:“由得他去,你多吃些。”
王晏接过母亲送来的汤,开封府知府前来,应该是将最近城内发生的事都禀告给父亲。
不知会如何提及城南码头。
……
“今日有雇工递状纸,状告东家。”
书房里,开封府知府禀告道。
这种事在汴京很少见到,而且……
“一下子就收到了五份状纸。”
王秉臣略微诧异地抬起头:“是私底下商量好的,一同来告?”
开封府知府点点头:“不过,这些人都是在城南码头相识的。”
第379章 聪明人
大梁自建朝时起,律例上就写得清楚,不得私自黥面、擅杀奴婢,之后朝廷更是废除了贱籍,奴婢也一律归为良籍。
奴婢的地位明显提高,自然也就更不允许东家任意打杀。
不过律法虽然如此,但奴婢、雇工的处境也没见得好到哪里去,平日里打骂、欺压不少,只要不是丢了性命,就不会有人在意。
奴婢、雇工也不敢来衙署状告。
可今日,开封府一下子收到了许多状纸,当真是不寻常。
王秉臣道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暗中在背后推波助澜?”
开封府知府捋着胡须:“不是暗中,而是明着行事。”
“城南码头的几个商贾聚集起来,他们恪守规矩善待雇工,不会任意欺压、故意克扣工钱,很快博得了好名声,引得不少雇工都去那里找活计。”
“雇工们因此聚在一处,谈论从前的经历和东家的手段,既然都有过同样的经历,自然也生出同仇敌忾之心。”
“这次是一个船工向东家讨工钱,被东家殴打,周围的雇工见状纷纷上前解救,之后这些人又聚在了南城码头上,决定要状告雇主,为雇工讨回公道。”
开封府知府从雇工的言语中,能猜测到当时的情形。
看到奄奄一息的雇工,回想到从前的那些悲惨的经历,雇工们不自觉地情绪高涨,于是结伴到衙署状告东家。
“码头上有个读书人在,当场就为他们写了诉状。那读书人也该是熟读律例,所写的诉状,一概都是告东家无故殴打致重伤。”
要知道奴婢、雇工不准随意告发雇主的罪行,若是诉状写不好,雇工反而因此受责难。这种无故殴打的罪名,反而更容易让雇主得到处罚。
开封府知府一说,王秉臣就明白他的意思。
所以这是明着“有备而来”。
王秉臣看向开封府知府:“你准备要如何断案?”
开封府知府张茂直目光闪烁:“相爷想要推行新法,以免役钱代替劳役,让百姓从劳役中脱身,本是好事……”
张茂直说到这里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看了王秉臣一眼:“但百姓手中没有银钱,如何上交?这样的新法,颁行下去对百姓也是负累。相反的,若百姓能靠着做工赚到足够的银钱,自然愿意摆脱劳役,新法也就能畅行无阻。”
“可现在雇工处境不堪,不但可能拿不到银钱,还会有性命之忧,百姓听之畏惧,若是朝廷能为他们做主,约束雇主,必然会有更多百姓愿意出来做事。”
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。
“朝廷打开坊市,本就这般用意,”张茂直道,“我们这般断案,也不会有人质疑。”
张茂直说的“有人质疑”,自然是那些豪商背后的人。
王秉臣思量片刻颔首:“可以一试。”
别看是一桩不起眼的小案子,带来的结果却不一般。
张茂直脸上露出笑容,他支持新法,却也怕新法施行,反而让百姓更加苦不堪言,谁都想做一个为百姓谋福的父母官,而非被人遭人辱骂,遗臭万年。
“南城码头如今很热闹?”王秉臣再次开口,“你可去看过?”
张茂直道:“还不曾,不过衙中有人前往。朝廷在西边办了石炭场,船只卸下石炭之后,都会去南城码头歇息。”
“那里的驿铺、食肆早就开了起来,还有从未见过的香水行。”
王秉臣听到这里,不禁问道:“何为香水行?”
张茂直道:“这香水行乃是沐浴之所,船工装卸石炭一身脏污,又正值冬日,无法用冷水沐浴,便前去香水行。”
“香水行出名之后,不止是船工,城中也有人慕名前去,只要去过的都交口称赞。”
王秉臣整日朝廷政务缠身,很少问及这些,今日却对南城码头好奇起来。
王秉臣道:“石炭进汴京才没多久。”
张茂直点头:“我也没想到,这么快就能弄出一个南城码头。”
王秉臣不再言语。
张茂直道:“相爷是怀疑有人早就做了安排?可……石炭入京也是最近才定下的,总不能在此之前就猜中了朝廷要在哪里设炭场。”
只有提前猜中了,才会先在南城码头做准备。
王秉臣淡淡地道:“总有聪明人,懂得审时度势。”在朝廷中这么久,他见过太多,知晓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“就算真有这么个聪明人,”张茂直道,“至少现在看来,他做的事对我们有利。”
“那雇工状告的是,把持汴水的那四家人。”
那四家商贾与贺家一样,背后都有个强大的靠山。
他们推行新政,牵扯到那些人的利益,那些人明里暗里百般阻扰,那些人不倒,新政难以施行。
王秉臣道:“莫要过早下结论,还是看看再说。”
张茂直也不是冒进之人,方才只是在说自己的猜测,再说,他也不能指望依靠几个雇工对付那些人。
不过,张茂直还要说一声:“南城码头的那些商贾,也很了不得。”
送走了张茂直,王秉臣端起茶来喝。
朝堂上勾心斗角,朝堂下面大家各展神通。一个小案子未必不能撬动大局,但前提要有人愿意配合。
雇工状告雇主之案,可大可小。
即便处罚了雇主,引起一时的热闹,后面可能也会渐渐没了声音。
毕竟敢告雇主的雇工在少数。
“南城码头。”
王秉臣叫来管事:“你去郎君那里问一问,是否知晓南城码头。”
王晏为了将石炭引入汴京,花了不少心思,与石炭有关的事,或许王晏会知晓些内情。
片刻之后,管事前来回话:“郎君只是听说过,并不知晓更多。”
王秉臣点点头,这段日子王晏都在值房,应该没机会过去查看。那样的地方,王秉臣自然也不会亲自前往。
并非是他觉得此地鱼龙混杂,而是他的身份太过特殊,难免会被人无端猜测。
他今日出现在那里,明日一早就会被人弹劾,南城码头与王家有关。
他便是有其他猜测,也只能先派出人手前去探查情形。
第380章 争执
王晏坐在桌案前抄写佛经。
桑典禀告着前院听到的消息:“是开封府知府前来与老爷议事,听说是因为有不少雇工去衙门状告雇主。”
打听到这样的消息,桑典从心底里感觉到……熟悉的不得了。
大名府不就是这样?
不断有人去衙署递讼状,现在又在汴京重复了一遍。
若是老爷经历过一次,就应该知晓出自谁的手笔,也就不会来向郎君打听消息。
桑典还是佩服自家郎君的,神情淡然地回应管事“不知晓”。
郎君就不怕有一日一切败露?到时候老爷定要来找郎君算账。
王晏抬起头向窗外看了看:“守在南城码头上的人多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