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,他也不会诬陷给谢大娘子。
抱着忐忑的心情,他去城门口听苦力们说话,于是得知夏孟宪被抓了。
柳同翰将这些仔仔细细告知王晏:“我听到这话,就回到了城内。通过城门的时候,也没有人盘问我,我就知道王大人掌控了局面。”
说着,柳同翰躬身向王晏行礼:“王大人救命之恩,同翰没齿难忘。”
“不用谢我,”王晏淡淡地道,“救你的不是我。”
柳同翰抿了抿嘴唇,在大牢里,王晏对他就格外冷淡,如今只能说……稍稍好了些。但依旧不肯接受他的谢意,他登时不知该怎么办才能弥补过失。
“回去看看你父亲吧!”王晏道,“晚些时候来刑部,找到文吏写案状,案子没结束之前,莫要离开汴京。”
柳同翰再次躬身行礼。
王晏进了刑部,许怀义将一干案犯投入大牢,将赵仲良安排在离牢门最近的牢室中,吩咐狱卒多多照应。
今日刑部衙门,好几个大人被带走,衙署上下人人自危,恐怕下一刻自己就被牵扯其中。毕竟大家在同一个衙署任职,难免私底下有来往,也许不知不觉中就被拉上了船。
特别是隶卒们,大人吩咐他们做事,他们也不敢违逆,殴打犯人,严刑逼供,都是他们动的手,细究起来,谁也不干净,于是一个个比平日里都要恭谨,对分到手中的差事,不敢有任何怠慢。
赵仲良才进大牢,就分到了被褥和饭食,狱卒低声道:“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用饭。”言下之意不用吃大牢的饭食。
等到狱卒离开,赵仲良坐下来,刚好趁着这个功夫,仔细想想这些年在刘一桂商队里所见所闻,兴许哪个能有用处。
躺在稻草堆里,赵仲良闭目养神,才歇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桩事,整个人一下子坐起来。
他差点忘记了,汴京城内,有人想要谢大娘子的性命,那人通过刘一桂的手下吴千,找到了他,在那之前,他就听说谢大娘子在南城码头善待雇工,光凭这个,他就不可能去害这样的人。
后来他又在周广源那里,知晓谢大娘子明着对付韩泗和瓷行,准备暗中帮一把,就假意答应了那人,以防他们再派旁人去对付谢大娘子,唯恐不够稳妥,另让人送了密信向谢大娘子示警。
昨晚全力对付三掌柜,整个人都处于紧张之中,竟然就将这桩事忘记了。
赵仲良忙喊狱卒:“我想见……想见将我押送来这里的那位大人。”
恐怕狱卒找错人,他又补充道:“年轻的那一个。”
狱卒道:“你说王晏大人?大人入宫去了,等回到衙署,我再向大人禀告。”
“能否……去找一趟?”赵仲良道,“我要禀告的事有些着急,恐怕拖久了会有变故。”
他得快点说出去,这样也好尽快在抓捕的那些人寻找到吴千。
……
“鹤春。”
王晏走进宫门,就被淮郡王喊住。
“官家问了好几次了,你总算回来了,”淮郡王道,“我这就带你去紫宸殿,今日官家没有留任何人在宫中议政,就是在等鹤春的消息。”
淮郡王说话时,看起来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,只不过在王晏往前走的时候,他眼眸微微一深。
这两天外面闹出了不小的动静,可在此之前,官家没有向他透露半分。昨夜徐恩带兵前去汴水关卡,官家也没有吩咐他同行。
看似这宫中,他与官家亲近,实则遇到大事,官家都不会让他沾手,说白了,是在防着他。
父亲虽然被官家委以重任,为登上储君之位做好了准备,却依旧没法放松,因为头顶这片天,说变就会变。
第511章 忌惮
淮郡王将王晏带到了紫宸殿,内侍早就等在那里。
“官家让王大人进去。”
淮郡王适时停下脚步。看来紫宸殿里的议事,他没资格去听。
王晏的身影消失在紫宸殿中,紧接着殿门被关上。
看似只是隔着一道门,其实是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淮郡王转身向外走去,仔细琢磨着这两日宫中的变化,他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,也微微皱起了眉头。
夏孟宪和机宜司做的这些事,看在官家眼中,与谋逆没有什么分别。
他们私底下控制官员为的是什么?当然是在关键时刻掌控政局。
那么扶持新帝这么重要的事,这些人会不会插手?
淮郡王深吸口气,这就是官家冷落他的原因。
宗室看似风光,但一个风吹草动,兴许就能决定他的前程,一辈子被困在宗室街内。
父亲之前曾被官家厌弃,从宫中搬出回到了宗室街,那段日子他进出家门都要被限制,身边更是从不缺眼线。
宗室之中也有了传言,说官家要另从宗室之中选养子入宫。若真的如此,他们家的处境会比寻常宗室还要艰难。
他父亲毕竟养在官家身边多年,被当做储君扶植,就此被打回原形,在旁人眼中必然心存怨怼,但凡有谋反的传言,他家第一个被猜忌。那些御史言官,更是将眼睛都盯在他们身上……家中气氛可想而知,就连他也会常常会做噩梦,梦到全家被赐死的惨状。
幸好官家再度想起父亲的好处,将父亲封为秦王。
官家到底是如何改变心意的,有多少人暗中帮忙?这些显然是王府的秘密,淮郡王也不得窥知全貌。
现在他只希望,父亲与夏孟宪那些人没有牵扯,否则官家必定再次改变主意。到时候他又能靠着谁翻盘?
淮郡王正想着,看到一个女尼被引去内宫,他快走几步回到宫门口。
“那是谁?”淮郡王道。
“慈云庵的净圆师太,”禁卫道,“被传去慈宁宫为太后娘娘讲经。”
说到这个,禁卫压低声音:“听说昨天晚上汴河出事的时候,僧录司的僧正和慈云庵的比丘尼刚好在那里做水陆道场。”
“幸好没遇到那些闯卡的暴民,否则哪有命在?”
旁边两个禁卫忙念:“阿弥陀佛。”
淮郡王目光微远,所以慈宁宫也插手了?父亲让蒋氏常去慈宁宫,就是想要得到太后的庇护,但太后娘娘从未在蒋氏面前提及过政事,也没有在官家面前,替秦王府说过话。
蒋氏总说太后年纪大了,只想安享晚年。其实慈宁宫的门从来就没关紧过,只不过蒋氏自己走不进去罢了。
“还有没有别的消息?”淮郡王问禁卫。
徐恩昨天从皇城司带走不少人,这些人回来之后,自然就会提及昨晚的事。
禁卫道:“城内的商贾立了大功,抓了匪首。”
“商贾?”
其他禁卫好奇发问。
“好似是卖瓷器的商贾,”禁卫抿了抿嘴唇,“我表兄说了一嘴,也没说得太清楚。”
淮郡王抬起眼睛。
慈云庵和卖瓷器的商贾。
听起来完全不相干,却都与一个人有关。
谢娘子。
谢娘子与慈宁宫有什么牵扯?好似太后只看过她烧制的舍利匣。
仅凭一个舍利匣,就入了太后的眼?
那么昨晚,是慈宁宫驱使她做事,还是她向慈宁宫借势?
这个人,越来越有趣了。没有急着向谢家下手,而是与王晏一同对付夏孟宪,借着夏孟宪这桩案子,在汴京站稳脚。显然她是准备与谢家硬碰硬。
这是有多大的自信,才敢这样施为?
他没有特别去关切她的一举一动,却都发现了她的不同寻常,由此可见她私底下到底做了多少事。
那么对付夏孟宪,就是她与王晏商议好的了?从大名府到汴京,两个人一直联手做事,这二人到底在谋划些什么?王晏是否知晓她的真实身份?会不会与她一同对付谢枢密?
也许这一点他尚弄不知晓,但他笃定的是,再这样下去,局面就会为他们所掌控。
……
紫宸殿中。
官家听了王晏的禀告,面色一直阴沉不定。
当王晏说到禁军大营中没闹出太大乱子,官家才微微舒展了眉眼,其实昨晚官家就知晓了这些,否则整个皇城都要不安稳。
官家冷冷地道:“朕昨晚已经准备好甲胄,若是禁军大营闹兵乱,朕亲自带兵前去剿灭叛军。”
旁边的内侍面色难看,昨晚官家握着长剑在殿内走来走去,委实将他三魂吓走了两。
幸好,外面安稳了下来。
发泄了心中怒火,官家将手中一本奏折递给内侍:“拿给王卿看一看。”
王晏伸手接了过来。
官家道:“这是宫中审出的名录。”
宫中的内侍、宫人被查了一遍,从传递消息之人口中,审出这些官员的名字。
“这些人与夏孟宪沆瀣一气,都该治罪,”官家说到这里微微一顿,“至于如何定罪,朕准备交给你和许卿来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