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瓷窑的工匠算不算?”
三个汉子走过来,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多岁,年长的五十多,穿着粗布衣裳,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,指甲里还有没有洗掉的泥土。
其中一个汉子道:“东家扣我们工钱的时候就说过,一些是要用来交行例钱的。”
听起来就是借口,但工钱是真的扣了,现在说交了行例钱有没有错?
“那我们向汴京运送瓷土一样交行例钱,一船瓷土最少交二百文,有时候还要给修缮费。”
“还有我,就是卖匣钵的,也得交行例钱。”
烧制瓷器时,需要用匣钵盛放,防止瓷器在烧制时被污损,所以就有了买卖匣钵的商贩。
说话的人越来越多,关凤林这时才发现,站在屋中的没有一个是无关之人,而且不说都是本行翘楚,在坊间也是能叫得出名号的人物。
这些人与手中握着大瓷窑和多个铺面的商贾不同,他们赚的银钱不够多,多数做着瓷行认为低贱的活计,瓷行从来只会向他们索要银钱,不可能让他们议论行会中事务。
现在谢氏将他们都找了过来。
说完话,众人都坐在椅子上,不会写字的让人代笔,纷纷上交纸笺。
善庆不肯挪位子,却也没有人与他争辩什么,烧瓷的两个汉子,干脆将他挤到一旁,动用他面前的纸笔。
这些人要推举谁做行老,可想而知。
关凤林的面色发青,脸上满是不甘心的神情。
等众人都写完之后,市易务的文吏展开纸笺,开始合算票数。
“算好了。”
“谢娘子二十七票,关凤林十五票,瓷行新任行老是谢娘子。”
听得这话,关凤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光了。
“等等,”王永年大喊一声,看向谢玉琰,“你可懂得烧瓷?我们瓷行行老,无不是通晓烧瓷之人。”
谢玉琰淡淡地道:“不懂。”
王永年大喜,似是抓住了谢玉琰的把柄:“你们可听到了,这是她亲口承认的,她不懂烧瓷……”
谢玉琰不去看王永年,而是扫向关凤林:“你们可会?”
“自然,”关凤林抢着道,“我家中有瓷窑,我从小与父亲学手艺……”他家中哪里还有烧瓷传承?都是要靠匠人烧制瓷器,但他自认懂的比谢氏多。
谢玉琰道:“采瓷土。”
“选矿石。”
“烧瓷。”
“验瓷。”
“修瓷、做匣钵、运送瓷器你都会吗?”
谢玉琰提到一种活计,就有人站去她身边,很快关凤林发现,谢娘子对面就只有他们几人。
势单力薄。
这一刻关凤林深刻体会到这话的含义。
谢玉琰淡淡地道:“这些活计,行老全都要亲力亲为?”
关凤林闭上了嘴。
谢玉琰接着道:“瓷窑,我也有。”
“大名府内瓷窑三个,礠州内瓷窑十二个,与我合办瓷窑十个。”
“船队一支、商队一支、大名府瓷器铺子一间,另有七间瓷铺代卖我送来的瓷器。”
“另有香水行、食肆、驿铺。”
“工匠册三本。”
谢玉琰说到这里,周广源和蒋奇刚好搬来椅子摆在了谢玉琰身后。
谢玉琰坐在上面:“可够了?”
话音落下,屋子里一阵静谧。
关凤林、善庆等人都愣在那里。
谢氏的话语,如同天边的惊雷,一记一记在他们耳边炸开。
够了。
这还不够?
最重要的并不是钱财,也不是铺子,而是人……
“我等愿为大娘子效力。”
“请行老为我们做主。”
周广源带着商贾,许三件、崔梅带着其余人,躬身向谢玉琰行礼。
关凤林等人惊诧地看着眼前的情形,心跟着发颤。那些小商小贩、工匠,他们根本没放在眼里,却成了扭转局面的关键所在。
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,却早就被谢氏釜底抽薪。
到底是不一样了。
韩泗被抓,瓷行的天也变了。
王永年吞咽一口,他开始后悔,早知如此,他就不应该来瓷行。
更后悔的还有赶来推选关凤林的几个商贾,他们互相看了看,悄悄挪动脚步,也站去了谢玉琰那边。
即便他们投的是别人,可现在谢娘子是行老,他们尊重行老也是应当。
谢玉琰抬起眼睛看向市易务的文吏:“瓷行所做的那些仗势欺人之事,瓷行中有人知晓内情,还请几位先生将他们带去衙署。”
关凤林眼睛一跳,王永年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,善庆立在那里皱起眉头,他不知晓谢氏指的是谁,若是敢随便陷害他们,他就……
善庆刚想到这里,就看到了文吏投过来的目光。
文吏指了指关凤林、王永年、善庆三人,吩咐差役:“将他们带走。”
善庆浑身一抖,忙喊叫:“冤枉,那妇人冤枉我们。”
谁知文吏却冷哼一声:“你们手中的几间铺子是从何而来?是不是冤枉,到了衙署审问一番就都清楚了。”
第524章 九规
王永年哪里能想到,出来一趟就回不去了。他向四周看看,想示意下人给家中送个消息,却被卖匣钵的张莲挡在了他面前,然后有更多人围拢过来,干脆将几家的下人也留在了屋中。
瓷行关着门,外面的人不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。若是王永年等人被市易务的人带去了衙署,衙署再派人去各家查账目,几家人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。
王永年登时着急起来,他们没有与韩泗一起私卖茶、盐,但是他们却为了吞并铺子,向外放行钱(高利贷),最后不但以此为借口,收了他们的铺子,甚至还抢了他们的妻女。
王永年家中有个妾室就是这样来的。
他可不经查啊。想到这里王永年看向谢玉琰:“谢娘子……谢行老,我有话想要与您说。”
他声音中满是谦卑和哀求,只要谢玉琰能答应,怎么都好说,他愿意赔银钱,将那铺子拿出来送给谢氏也行。这也是为何他敢过来争行老,若是失败了,大不了拿出些银子来贿赂新行老。
韩泗都能收买,更何况一个妇人?
可是王永年喊了半晌,谢氏也没有回应。
王永年的心渐渐凉了。
“从今日开始,谁再打着瓷行的幌子,仗势欺人,一律可告来瓷行,”谢玉琰道,“瓷行中,倘若还有诉不出去的冤屈,这个行老之位,随你们来取。”
谢玉琰说到这里面容一肃。
整个大堂的气氛登时沉下来。
谢玉琰淡淡地道:“不信我能整饬好瓷行,还要暗中捣鬼,阳奉阴违之人,你们也可以来试试……”
“我就在这里,等着你们。”
关凤林紧紧抿着嘴唇,手心里满是冷汗。
王永年深吸一口气,迎面而来的威压,让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哀求:“行老,我没有……要与你作对的意思,都是……都是关凤林怂恿我们前来。”
“对,我们也是被关凤林他们请过来的。”
后到的几个商贾也跟着叫苦。
“我们都是好好做买卖,不曾做过那些事。”
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,想方设法摘清自己。
善庆自知方才说的太多,谢氏八成不能放过他,干脆闭着嘴一言不发。
谢玉琰目光一扫,那些商贾登时齐齐住了嘴。
“不曾做过有违法度之事,谁也不会陷害你们。”
说着谢玉琰站起身:“既然我已经是汴京瓷行新任行老,那么就要为瓷行立下新规矩。”
谢玉琰说完,众人皆静立在一旁,仔细聆听。
“凡我汴京窑口、铺席,当今日盟誓,共守商道。”
“订契书,须用官印格目写明器型、釉色、火候等级,不得用虚词欺客。若呈样瓷与交货色差逾三成以上,客可碎器于市,铺主赔双倍定钱。”
“各窑所出瓷器,须在底足錾刻某坊、某匠、某年、某月造印记。”
“敢以次窑充名窑者,碎瓷粘补充全品者,见一器罚铜百斤。”
“各铺新烧瓷器须经匠人查验,方可入铺及市集。”
“凡掺劣土、釉料作假,当逐出瓷行。”
……
“匠人每日饮食、工钱支出当立账目,防克扣工钱……”
“残次瓷器不可补釉充全品,不可碾粉混入新土,不可私售藩商,须当众砸碎后,送入河中浸泡三年,化归陶土本原。”
“从此之后,汴京瓷行当留有诚信美名,商德传世。”
周广源等人立即躬身:“周氏瓷窑、瓷铺在此盟誓,奉行瓷业九规。”
周广源一开口,众人纷纷跟上。
“我等奉行瓷业九规,如有违逆任凭瓷行发落。”
谢玉琰转身走到桌案前,心中一动,提起笔写了四个字:器道惟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