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娘出了绣坊,在街角的僻静处找到了刘达和刘吉,将春熙的话说了一遍。
刘家兄弟不敢耽搁,立即出城而去。
刘吉看着大哥低声道:“如果吴老爷说……没有背叛圣教呢?我们该怎么办?还要回城再传消息?”
刘达平日里想得更多些,他思量片刻给弟弟解疑:“你还没看出来?以吴家在教中地位,岂能这么草率就定了他们的罪名?”
刘吉若有所思。
刘达道:“尊首不想吴家父子再活着,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,根本不重要。”
刘吉恍然大悟。
有些话不管是尊首还是侍法者,都不会与他们说清楚,他们只有自己猜测。猜对了,做得好,才能得到升迁。
刘达就是靠着这个,在汴京站稳了脚。
“好好做事,”刘达道,“只要趁乱杀了吴家父子和谢氏,定会得到奖赏。”
刘吉点点头:“我都听大哥的就是。”所以他们也就不用真的去查,吴家父子到底有没有投靠朝廷了。
……
宫中。
王晏将手中奏折递给内侍,站在殿外等待官家召见。
淮郡王刚好当值,他有意走到王晏身边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:“现在已经出城了吧?”
王晏没说话。
淮郡王道:“我以为你会设法阻拦,眼下这个关头,定有人手埋伏在石炭窑。”
王晏神情依旧从容:“郡王爷还是担心一下自己,汴河河道淤塞的情形比往年都要严重,我查看公文今年初春,官家命禁军前去协助疏浚,郡王爷就在其中。一会儿官家问起此事,郡王爷要如何辩驳?”
淮郡王面容一僵,不过很快就恢复寻常模样,就似一阵风从他脸上拂过:“上游治沙不力,下游疏浚不当,都可能会造成河道淤塞。要仔细查查到底是谁失职,希望官家能将这差事交给我,不管是自证,还是找出症结所在,我都会尽全力。”
王晏道:“能否拿下这差事,就看郡王爷的了。”
淮郡王想一想,忽然又是一笑:“这该不是你故意给我找的活计吧?好让我分身乏术,不能顾及其他?”
“鹤春,你的心眼儿何时变得这般小?”
王晏没有回应的意思。
淮郡王接着道:“我早就说过没有那个心思,即便她回到谢家,恢复二娘子的身份,我也不会请太后娘娘重新赐婚。”
“你还是想一想,如何过王氏那一关。”
如果谢易芝有问题,王家绝不会让谢家女进门。
反过来,谢玉琰没能恢复身份,就是一个嫁过人的商贾,王氏更不会应承这门亲事。
王晏淡淡地道:“她的身份如何,与旁人不相干,于王氏如此,于我也是一样。”
看到王晏那笃定的目光,淮郡王的笑意渐渐收敛。
王晏微微抬起头:“我科举头名入仕,靠的也不是王氏一族。我心悦谁,想要与谁白首,同样不需别人来指点。”
王晏说完话,刚好内侍出来道:“朝请郎,官家召您入殿。”
王晏抬脚向前走去,淮郡王看着王晏的背影,半晌才道:“还真的……能让人……什么都不顾了?”
一个内殿直班走过来,听到只言片语忙道:“郡王爷在说什么?”
淮郡王道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有意思。”
……
城外。
谢玉琰下了马车,带着人走进瓷窑。
谢子绍已经带人将石炭窑中的匣钵取了出来,见到谢玉琰他也露出笑容。
“如何?”谢玉琰道。
谢子绍道:“烧出的成品没有预想的多,但也足够了。”
他们从各地瓷窑借来了匠人,让匠人们将平日用炭窑烧制的瓷器,改用石炭窑烧制出来。为的就是让各个瓷窑的窑主,清楚地看到他们若是采用石炭窑,能得到什么样的瓷作。
推行石炭窑的时候,有许多质疑之声,许多窑主觉得祖辈传下来的手艺,就该用最传统的烧制技艺。现在烧制好的瓷器摆在他们面前,他们也就能看得更清楚。
两种瓷窑必然各有长处、短处。
不必投入太多银钱和精神,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,也就能更容易抉择,到底要不要修葺石炭窑?
“走吧,”谢玉琰道,“进去看一看。”
各地的窑主早就已经迫不及待,听得这话,加快脚步往石炭窑中走去。
他们在人群中搜寻,找到自家的匠人询问结果如何。
“东家,那石炭窑真的很好,我们瓷器用石炭窑烧制出来,与炭窑完全不同。”
“与炭窑不一样,总之各有各的好,东家一看便知。”
谢玉琰停下脚步,看着窑主和匠人前往查看自家的瓷器,现在这时候,已经用不着她开口说什么了。
现在她关切的反而是吴家人。
“他们来了吗?”谢玉琰看向苏满。
第586章 艳羡
石炭窑附近,明面上就有十数人把守,每日三班轮换,不管是谁进出都要经过盘查。若是有人盯着石炭窑,就要想方设法对付这些护卫。
实际上,谢玉琰早在吴家还没有到汴京之前,就提前让杨小山在周围安插了眼线,盯着吴家的一举一动。
苏满低声道:“来了,我们一早就收到了消息。不过这些人很是谨慎,就放了几个人在周围,其余人手都还留在山中。”
谢玉琰道:“他们看到了吴千,就会设法动手。”
就算再谨慎,总要设法营救吴千。好不容易吴千出了城,眼下是最好的时机,吴家人不会放过。
苏满应声。
谢玉琰道:“安排吴千搬瓷器,让他与其他人一样随意进出。”
这几日,吴千一直处于惊恐之中,精神绷到最紧,就算现在给他机会,让他逃走,他也未必敢迈出那一步。
嘱咐好这些,谢玉琰向瓷窑中走去。
谢子绍一早清洗干净,换上了崭新的长袍,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,他走动在商贾和窑主之间,将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,显然十分得心应手。在谢家一直藏拙,现在终于得以施展手脚,别提有多畅快了。
见到谢玉琰前来,谢子绍立即走上前:“十妹妹送我这些衣衫,格外合身,就连脚上的鞋也是一样……比从前的穿着还舒坦。”
“有妹妹惦记就是不一样。”
谢玉琰已经习惯了谢子绍那油嘴滑舌的模样,那身衣服的确是她置办的,不过她没动一针一线,只是在慈云庵挑选了布料,至于样式如何还是于妈妈和张氏用的心思更多。
“你看看,这针脚多好……”
“还有这花样,看着就富贵。”
谢玉琰点点头:“若是你喜欢,我就问问是哪个绣娘的手艺。”
谢子绍笑容登时收敛,露出失望的神情,不过很快他就又笑起来:“至少布帛是十妹妹亲手挑的。”
光凭这个,他就能到处去炫耀。兴许有人看了,要眼馋的彻夜难眠。
两个人说笑几句,就走进屋子说话。
谢子绍道:“方才工匠开匣的时候,我去看了,着实烧出好几件漂亮的瓷器。如果不是他们之间互相防备,恐怕泄露了自家拿手的技艺,这次开窑说不得能烧出陈设瓷。”
陈设瓷烧制的更为严苛,胎土、釉色都要精挑细选,各家瓷窑不过就是来试试石炭窑的火候,自然不会拿出最好的材料。
就算让工匠全力而为,也得至少烧个十窑八窑,现在看着惊喜,只不过是因为石炭的火力烧出了不一样的釉色。
真的拿石炭窑的瓷器做陈设瓷,还要再继续花心思。
谢子绍接着道:“瓷器进匣钵都由工匠自己看着,从瓷窑里取出来的时候,也不会假手他人。各个瓷窑的工匠也算达成共识,谁也不会触碰别家的匣钵。”
“我们做的就是安排火师,掌控火头。”
听着简单,但每个瓷窑釉料配方不同,用的胎土也不一,需要的火候自然也就不同。
甚至就连瓷器摆放在哪里也要经过算计,是在两边、还是中间,靠近火源,还是远离,最后都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。
谢子绍安排这些,花费了很多心思,不过也从中学到了许多。
“不少瓷器都要复烧,”谢子绍道,“这样反而更能显出石炭窑的好处。”有些工匠夜里找到他,干脆将装好瓷器的匣钵留给他,让他帮忙放进去复烧,偷偷摸摸的模样委实好笑,不过也证明,工匠和瓷窑愈发信任他们。
谢玉琰颔首:“这些日子烧窑用的石炭、人工的账目可记好了?”
谢子绍叫来账房,将一本账目交到谢玉琰手上。
谢玉琰道:“我们去堂屋等他们。”
两个人向外走时,听到有人发出惊喜的呼声。
自然是有人烧制出了好瓷器。
有人欢喜,就有人忧愁。
虽然是一起试用石炭窑,有人能得到好的结果,有人可能就一无所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