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家不愿意斥责自己的相公,一来你们太好面子,被驳斥之后,必定以致仕相要挟,官家还要费一番功夫安抚。”
“二来相公们都是官家自己选出来的,你们出错,官家脸面也无光。”
“可现在官家要查枢密使,在没有召见你,听从你意见的情形下,用了你的儿子,你以为官家就没想过,你可能会心生不满,王晏的身份可能会引起党争?”
“可官家还是要用王晏,这证明了什么?”
王秉臣看着林夫人。他这个夫人出身书香门第,正因为聪明伶俐,在闺阁中时就极有名声,他就是因此才上门求娶,成亲之后,她也没让他失望,果然在政务上也有一番见解,于是许多事他也不瞒着她,知晓府中人会给她传消息,他也不加阻止,他们夫妻之间没太多秘密。
这几年他忙于新政,甚少与夫人推心置腹地交谈,直到前些日子有了分歧,他才发现与夫人疏离了许多。
有时候太痴心做一件事,真的会对其他方面有所忽略。
现在夫人到他面前说的这些,显然是在提点他。
王秉臣道:“官家不是要故意为难我,也不是不想避免党争,只是……无人可用,只能用王晏。”
林夫人点点头:“官家已经给老爷很大的颜面了,老爷总揽政务这些年,居然让官家无官员可用,难道不是罪过?官家拔擢老爷时,正是欣赏老爷的新政,想要在本朝推行下去。可现在,官家为了查谢枢密,已经顾不得新政了,哪怕新政会在此次遭受重创,老爷跟着颜面尽失,这……又说明什么?”
王秉臣神情更加肃穆。
林夫人毫不留情地道:“老爷的新政已经让官家失望,或者新政带来的党争,让官家厌恶。老爷再不反省,当真就像晏哥儿说的那样,背离了自己的初衷。”
“新政可能不但不会让大梁国运昌盛,反而……”
到底是自家老爷,再怎么折腾也得给他留一口气,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“妾身想说的是,”林夫人道,“老爷想要竭力维护的颜面,早就荡然无存了。”
“可能还剩下一点点,就系在晏哥儿身上。如果你从中作梗,那就是自毁长城,若是能一力支持,至少算是将功折过。”
林夫人与王秉臣对视:“老爷,你有过失,莫要让晏哥儿来承担。”
王秉臣目光幽深:“这就是你要说的?”
林夫人道:“谢娘子这样的女子也是难得,能嫁入王家,是王氏修来的福气。”
说完这些,她站起身:“妾身还要去收拾箱笼,大热天的离京,也得准备不少衣物。”
王秉臣的眉头渐渐舒展开:“要去哪里?”
林夫人道:“谁知晓呢,看老爷想要去哪里养病。”
万一被弹劾,王秉臣自然要辞了宰相之职,官家不肯答应,八成是让他休养一些日子,再重新回朝。
王秉臣叹口气,再怎么样,自己的罪责也不能让旁人担下,尤其是晏哥儿。而且……就像夫人说的那样,想要官家重新看好新政,就不能在错路上走得更远。
“别忘了将新做的长袍给我带上。”
林夫人露出笑容:“妾身知晓了。”
书房门被重新关好,王秉臣脑海中那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那不肖子,居然在做这些事之前,没有透露半点给他。也正因为如此,现在他也不能伸手,免得被人诟病。
能证明谢易芝与妖教有牵连的证据,不止那几个被淮郡王和晏哥儿一同抓住的妖教徒。还有谢娘子在外遇到的妖教徒。
那些人若能顺利押送回京,对谢易芝更加不利。
可想而知,会有人前往阻拦。
不知道谢娘子能不能将人带回京城?王秉臣想起弟弟的话:“谢娘子那般厉害,抛出身份不谈,对晏哥儿有利无害。”
他之前没在意,至少现在……他希望谢娘子果然有弟弟夸赞的那般手段高明。
……
隆德府,上党。
谢玉琰坐在二堂中,看向对面的邱知府。
邱知府道:“想要抓到的这些妖教徒押送去汴京,可能还要等些时日。”他知道不该说这样的话,可现在他的确没有法子。
谢玉琰神情自然,看不出喜怒:“敢问知府大人,这是为何?”
邱知府叹口气:“我们的人手不够,恐怕路途上会出差错。”
“周围的厢军呢?”谢玉琰道,“厢军虽受枢密院制约,但若遇妖教作乱,可以先行镇压,既然都能出兵捉拿妖教徒,就不能派人押送犯人入京?”
邱知府喉咙一哽,他确实能以此为借口,调用厢军的兵马,这是朝廷允许的,可惜他没能说动附近的厢军。
原本他是不想说的,谁知道眼前这位娘子眼中揉不得沙子,对大梁朝廷的种种格外了解,根本糊弄不过去。
第661章 被迫
邱知府并没有弄清楚谢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,只觉得她并非寻常女眷。
光凭净圆师太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,至少也是为慈宁宫做事的,因此也不敢怠慢,只能低声劝说:“厢军不敢轻易出兵,不过我已经写了公文,大约三四日就能将周围县衙的巡检司兵聚集起来。”
谢玉琰点点头。
邱知府松了口气,正以为将这桩事处置好了,哪知晓,那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我们能否先押送犯人离开?”
邱知府就是一怔,之前他还觉得谢娘子很聪明,没想到现在她就说出这般愚蠢的话。
“那怎么行?”邱知府道,“从这里往京城去,路途遥远,要经过不少山谷和林子,很容易被人埋伏,万一出什么差池,那可就……”
谢娘子现在只要置身事外,将这些事交予朝廷去做,出了差错也与她无关,她何必如此冒险?
邱知府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净圆,想要净圆帮忙劝说,谁知师太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,捻动着佛珠,真似出家人般四大皆空,不过仔细看看,就能发现她的眼睛中闪动着一抹光亮。
这是……
邱知府浑身一凛。
谢玉琰看着邱知府:“知府大人可觉得调动兵马格外吃力?知府说的三四日……到时就一定会有人手?”
邱知府面露迟疑,顿了顿才道:“我也是才收到了邸报,今年西边不太平,可能会有战事,因此不能轻易调动厢军,眼下又是防秋之时,需要兵马加固城防,这段日子为了捉拿妖教徒,我已经动用了不少人手,眼下妖教徒还未尽数被捉拿,兵卒不能撤回,让我再增派人手,的确很难。”
说到这里,邱知府又叹口气:“即便身为知府,也不可调动百人以上的兵卒,需要上报安抚使、枢密院,没有紧急军情,私自发兵,便要被处以重刑。”
最后这句话,邱知府本可以不说,但既然面对的是慈宁宫,就得将自己的难处说出来,免得将来没法交代。
谢玉琰道:“监押与妖教私通,知府大人恐怕也会获罪。”
这淡淡的提醒,登时让邱知府头皮发麻。
“再者,监押带走的兵马应该也有百余名。”
邱知府额头的冷汗淌下来:“那是因为里面混杂了妖教徒。”
谢玉琰接着道:“若是这些妖教徒能顺利送到汴京,兴许隆德官员还能将功折罪。”
反之,就算有人为他说情也是无用。
邱知府吞咽一口,这就是慈宁宫的意思?太后娘娘曾说过:想要功劳,还得看你们自己。
功劳不会从天而降,就算是恩赏也会给有准备的人。
同理,获罪想要走出一条活路,也得你自己想活才行,谢娘子的意思是,邱知府想要将功折罪,眼下这点付出还不够。
明明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眷,但邱知府面对她的时候,却不敢再有半点轻视。他怀疑刚刚自己暗地里腹诽谢娘子的时候,被谢娘子察觉了,现在立即如数还给了他。
邱知府道:“也正因为如此,我们才要等待厢军和附近衙署派兵前来。”
谢玉琰淡淡地道:“那要多久?知府大人肯定厢军会派兵?”
邱知府下意识就要回应,不过很快他闭上了嘴,没必要在这时候打官腔,只有实话实说才能解决困境。
其实他已经有所觉察,厢军指挥使态度敷衍,枢密院的令使前来,不过就在衙署逗留片刻,交换文书之后就离开。
谢玉琰道:“捉拿妖教徒可是大功,押送犯人前去汴京,也是功劳一件,可现在这差事倒像是烫手。”
邱知府目光更为深沉,谢娘子所说……乃是实情。
也就是说,这里面有人从中作梗。
“眼下情势无法扭转,拖延时间,不过就是让别人准备的更为周全,”谢玉琰道,“而且这证据越早入京,对我们越是有利。”
“邱知府大约不知晓,我们面对的是谁吧?”
邱知府手微微一颤,他听到几个妖教徒叫喊的名字,尤其是他们抓住了妖教的宣教士之后,他当时以为是妖教故意中伤谢枢密,难不成是真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