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脸微红,只觉得给谢玉琰添了麻烦,再次感谢道:“多亏遇到了娘子,否则……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。”
谢玉琰看着那婴孩儿,那娃娃长了一双大大的眼睛,皮肤白皙,嘴唇粉红,一张脸也圆嘟嘟的格外可人。虽然现在还看不出相貌如何,却也觉得将来必定差不了。
方才于妈妈给婴孩儿换谒裤的时候,谢玉琰已经瞧了,这是个女娃。
那么为何见到这女娃,她会突然心悸?
谢玉琰知晓这不是巧合,而是清晰的感觉到,自己与这婴孩儿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羁绊。
这种牵扯的感觉,是来源于她自身,而非这具身体。
一个几个月的女娃,为何与她有关?
几十年后,她们见过面,还是……在生命或是命运上有因果?
算算这女娃的年纪,差不多是她父母辈的人,难不成……
谢玉琰想到自己从未见过的爹娘。
还有……前世临死之前,谢承让的那番话。
婴孩儿好奇地向四周张望着,就在谢玉琰思量的时候,她的视线落在谢玉琰身上,然后居然冲着谢玉琰笑起来。
妇人看着自家女儿这般,不禁也惊奇:“囡囡很少向不熟悉的人笑,可见很喜欢大娘子。”
望着那笑颜,谢玉琰心中一软,她下意识伸出手去,本想摸一摸那女娃的小脸,却又觉得不妥,刚要收回来,不想那女娃的手忽然一动,突然将她的手指紧紧地握住。
软绵绵,却又很有力,谢玉琰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,不禁僵在那里。
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:“囡囡定然看大娘子生得和善,才会这般与大娘子亲近。”
稍稍熟络起来,妇人也就少了拘谨,话也多了。
谢玉琰半晌才将手抽出来,那女娃大约以为谢玉琰在与她玩耍,晃荡着小小的手臂,还要去抓谢玉琰,嘴里还响起一串笑声。
谢玉琰只得又将手递过去,如此往返几次,女娃才算是满意。
屋子里气氛欢快许多,谢玉琰才又看向妇人:“你来衙门,是来告福建的官员,还是摩尼教?”
妇人面露迟疑,没有回应谢玉琰,反而先道:“娘子的官话说得极好,可是北边的人?”
谢玉琰点头:“我们是大名府的商贾。”
海上来的货物会被卖去大梁各个州府,自然经常有商贾往来,妇人道:“原来如此,那……娘子为何住在衙署后面……”
说到这里,又觉得自己的话唐突,急忙摆手:“我只是随口问问,若是不便,娘子不必理会。”
谢玉琰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娃,开口道:“妖教曾拦截过我的商队,我们跟着来福建,为的就是这桩事。”
妇人道:“怪不得。”
她的问话,谢玉琰都回应了,她也就不再那般提防,想到这里妇人叹口气道:“也说不上要告谁,来这里的人,可能都没仔细想过。”
妇人觉得她这话,面前的娘子听不明白,但她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,她正想要告辞离开,就听得那娘子道:“福建许多地方耕地少,想要活命,只能在海上讨生活。但海上的买卖大多被福建官员和妖教把持……”
“来衙署状告妖教,除了诉冤之外,也怕被朝廷查出这些事,与妖教一并被定罪。”
妇人面露惊诧,她没有说什么,这位娘子怎么就都知晓了?
谢玉琰看看妇人脚上的鞋子:“上面有许多灰尘,走了很远的路?”
“你是从泉州来的?”
妇人刚要勉强稳住心绪,这话让她又再紧张起来。
“你跟我来院子里,也是想要打听些消息,”谢玉琰道,“既然是这样,不如直白地说出来,我若是能说,就告诉你。”
说着谢玉琰端起茶水来喝。
妇人半晌才叹口气:“都让娘子猜中了。我们是来向衙门询问这些的。”
“这些年,泉州年年有风潮,田地都被灌进了海水,根本种不出东西。所以我们这里年年都闹饥荒,为了能活下去,只得去海上谋生。”
“在船上做船工也是不得已为之,我们也知晓那些船只在私运货物,可是衙署都不管,我们又能如何?”
“也有人试着造了船,自己开出去弄些货物回来……能顺利靠岸自然是好,万一在海上遇到风浪、海盗,那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所以……都是不得已为之,真的能有别的路可选,谁也不会做这种要掉脑袋的事。”
谢玉琰道:“你们如今是准备设法蒙混过关,还是想要正大光明的求朝廷赦免?”
妇人自然说不出个结果,她着实没想到,这么快就都被人看穿了。
妇人思量半晌终于道:“我不过与娘子说几句话,娘子就猜中了大半,如何能骗得过朝廷?”
谢玉琰点点头,她又抿了一口茶:“我给娘子出个主意如何?”
听到这话,妇人抬起头对上了谢玉琰清澈的目光。
第699章 关注
妇人抱着孩子从谢玉琰院子里出来。
囡囡手中还握着谢娘子给的拨浪鼓,随着她的手胡乱挥舞,拨浪鼓发出清脆的响动,妇人不禁有些失神,她生产的时候,遇到了水灾,差点就将她娘俩冲走了,囡囡被救回来的时候,脸都已经发青,好不容易才缓过来,可能就是那次经历,囡囡格外不好哄,尤其是见到陌生的脸孔,就会大哭大闹。
可今天,真是奇怪,囡囡居然这般喜欢谢娘子,不但肯让谢娘子亲近,谢娘子给的物什她都肯要。
难不成这就是缘分?
在屋子里坐了会儿,衙门口的人少了些,不过还有十几个汉子围在那里,这么晚还不肯回去,就是抱着一丝希望,能早点听到些消息。
妇人正在出神,就听到有人唤她:“周娘子,可算找到你了,之前还在人群中见到你,怎么一转眼的功夫,人就不见了。”
妇人转过头,只见五六个人快步向这边走来,显然都是来寻她的。
周兰绮道:“方才囡囡不舒坦,刚好那院中的娘子请我过去坐一坐,我就跟着去说了会儿话。”她也没想停留那么久,到底是有些盛情难却。
找到了人,大家就一起往住处去,他们从泉州来的不假,却也寻到了落脚处,就在城外不远处的村中,赁了村中几个屋子,虽然屋子破了些,总归也能遮风挡雨。
汉子们还没回来,妇人们做了些饭食,周兰绮本想帮忙,就被拦住,让她好好看着怀中的囡囡。
众人忙碌之际,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攀上土墙,藏匿在墙边的一棵老树树荫中,苏满盯着这些人。
乍看过去,这群人看起来只是相识,不过若是仔细着点就会发现,她们做什么分工明确,你来我往格外顺畅,显然是常在一起的缘故。
再者,她们对那抱娃娃的周娘子十分照顾,甚至还带着一抹尊敬。
这周娘子不那么简单,至少不是寻常的村妇。
是不是因着这个,大娘子才会让他来探查周娘子的底细?
又过了一会儿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,苏满并不惊慌,身体依旧靠着树干,没有挪动半分,静静地等着,很快他就瞧见一群汉子进了院子。
汉子们回来之后,院中就热闹起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人身材比其他人略微高些,他目光一扫,瞧见坐在杌子上的周娘子母女,立即快走几步。
仿佛察觉到什么,那汉子突然抬起头向苏满这边看来,苏满依旧没有动,目光也没有挪开,仿佛在与汉子对视。
很快汉子挪开目光,擦了擦额头道:“掉了雨滴,可能一会儿就要下起来。”
周兰绮登时露出忧虑的神情,她最害怕下雨,雨大了就要死人,兴许接下来的就是瘟疫,总之都是灾祸。
“那……”周兰绮看着自家夫君,“可怎么办?”
曹裕道:“不用担心,下不大的,就是这屋子得修补一下,大伙儿晚些吃饭,先上房去填稻草。”
曹裕这话一说,几个汉子就纷纷起身着手安排这些。
等众人忙完了,密集的雨滴果然落下来。
屋子里不漏雨,也就没什么可怕的,不过就是不能凑在院子里说话了。
曹裕让大家各自回去歇着,他也带着妻女进了门。
两人胡乱吃了饭,周兰绮就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海上怎么样?”
曹裕将囡囡抱到怀中哄着:“从汴京来的天使很厉害,抓了不少人,妖教的人不说一网打尽也差不多,福建的官员也被抓了不少。”
周兰绮抿了抿嘴唇:“多亏我们早早得了消息,将船藏了起来。”
曹裕应声:“还要感谢小郎君报信。”
周兰绮道:“这两年,咱们也得了小郎君不少照顾,原本想着……将来有机会报答,可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抬起头,眼睛中露出几分殷切:“你说会牵累到小郎君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