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当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奇怪。
他觉得孙监舶应该与王晏、谢大娘子是一样的人,因为他们说的、做的那些事都是一样的,为何他们反倒不同路呢?
囡囡已经睡着了,曹裕看着女儿的小脸,一些烦恼登时散了大半。
“夫君,”周兰绮道,“你是怕谢大娘子会害了我们?”
曹裕摇摇头,他不是见利忘义,王晏和谢大娘子到现在为止,不但没有害过他们,反而一直在伸出援手,就算他们与孙监舶走动得再近,也不能无缘无故心生猜忌,除非让他发现一些端倪。
曹裕又将与谢大娘子签好的文书拿出来,这份契书他看了许多遍,比他之前见过的契书写得都清楚。
从明日开始,他们帮着谢娘子筹备物什,工钱也是从明日开始算,每日一结。每三天,谢大娘子要看一次账目,到时候他可以带着三个人前去旁听。
他们是雇工,就因为要最后分利,大娘子就允许他们查看账目。
放在别人那里,定然不可能。
总之,这些事都对他们有利。
曹裕道:“既然契书已经签好了,至少要做够一年,除非谢大娘子改了主意。”
周兰绮松口气。
谢大娘子对她和囡囡极好,不知怎么的,不过认识几天,她从心底里也格外信任谢大娘子。
看着谢大娘子,总会让她想起族中的姐妹,她离开家那么多年,早就适应了嫁人的日子,最近却总被大娘子勾出一些乡愁。
她执意嫁给曹裕的时候,父亲就说过,从此之后不会让她再进家门,她也早绝了回家的心思,与谢娘子相处,她时不时地就觉得莫名亲切,好似多了个亲人一般。
可能因为谢娘子爱吃的东西、一些习惯与她很是相似。
于妈妈还帮她带囡囡,要不是待的自在,她如何能在谢大娘子那里住许多日?
于妈妈跟她讲谢大娘子在大名府的经历时,她心里一酸都掉了眼泪。
一个女眷,能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?
周兰绮说着话,顺便拿起了身边的针线笸箩,开始做起针线来。
曹裕道:“你这是,要做什么?”
周兰绮道:“给大娘子做个手笼,冬日里她在汴京用得着。这几日,谢大娘子给囡囡买了两套衣服,我没什么能还回去的,也就针线还看得过去。”
周兰绮欢欢喜喜地缝起来,曹裕也不再多想,开始琢磨起来,这次要带多少人前去。
不知晓曹裕底细的人,大约以为他不过得了一些村民的信任,带着他们在海上谋生,其实,曹裕在附近村中的名望也很高。
他靠着私运货物赚来银钱,帮了许多人,而且这些人轮流跟着他出海,正因为这样,才一直没有被衙门抓住。
他做的事,与谢玉琰在南城码头做的事有些相似,只不过没有谢玉琰想的那般周全,如果他被迫去海上,几个村中的人,都愿意与他一同离开。
当然,前提是他们找到能落脚的地方。
在妖教没有被查之前,曹裕就听说,妖教的人正算计着在琉球落脚,他们也确然付之行动,与琉球人争斗过几次。
那琉球岛有不少田地,是一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,曹裕还因此学了当地的语言,能见到与琉球人交流。
他从大梁低价给琉球人带东西,在岛上有一处自己的院子。
如果这次他们走投无路,被迫离开大梁,肯定要先去澎湖,再往琉球,然后想方设法渡去吕宋。
谢大娘子带给他一个新的选择,好处在于,他们不用舍弃任何人。
就凭这个,值得他准备全力一试。想到这里,曹裕起身去寻几个村中人商议,他留在这里帮谢大娘子,他们可以去村中喊人,谢大娘子拿下妖教的船只,就需要更多的雇工,他得提前做准备。
……
衙门里。
天黑下来,又开始渐渐发亮。
王晏拿起了铜制的灯罩,稳稳地扣在火焰上。
火苗虽然炽热,但只要用对了法子,很快就能让它熄灭。
王晏没有前去谢玉琰的院子里,这时候她睡的正熟,若是听到了动静,不免要起身过来与他说话。
虽然她强撑着困倦陪着他的模样,格外的动人。
可他还是舍不得。
简单梳洗一番,王晏脱掉官袍,在值房里歇了不到两个时辰,就被桑植叫醒。
“郎君,”桑植低声道,“孔目官和押司来了。”
王晏起身穿好了官服,这才回到二堂里。
孔目官、押司立即起身迎接。
王晏落座,孔目官立即就将手中的文册呈给王晏:“大人,衙门在妖教手中缴获的船只都在这里,经过了船匠勘探,也都估算好了价钱。”
王晏点点头看向孔目官:“漕司现在还有人吗?”
孔目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,漕司的官员被抓的最多,基本已经没人了。
王晏道:“那就由你们撰写榜单张贴出去,有想要购买的商贾,七日之内投状到衙署,这些船只取价高者得。”
孔目官愣在那里,王大人不用禀告朝廷,就直接将船只处置了?就算王大人身份不一般,这……也太快了。要知道这些船,若是让谁买去,立即就能成就一个大海商。
衙门也会经常做这种事,但一般都是为了徇私,王大人他……
“怎么?”王晏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道,“做不了吗?”
第713章 步步紧逼
孔目官哪里敢反驳王晏,这位王天使来了之后,衙门里的官员,就算没有下狱也要掉一层皮,不知道有多少人,晚上连夜写自劾状,白天还要勤勤恳恳做王天使交待下来的事务,盼着靠这些为自己减轻罪责。
除了那些被关起来的首恶,其余的福建官员现在是从未有过的清廉、勤慎。
即便大家知晓,王晏不抓人,是需要他们做事,等到朝廷派了接任的官员前来,他们一个不落都要被惩戒,但只要有一线希望,谁也不愿意放弃。
“能,能做,”孔目官道,“下官立即就去安排。”
孔目官将要离开,王晏接着道:“这是一桩好事,既能为朝廷增收一笔银钱,又能恢复海运,我不希望中间出什么差错。”
“不会,”孔目官立即道,“布告贴出去之前,下官绝不会让人胡乱传话。”
王晏不再说话,孔目官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。
走出很远,孔目官才敢大声喘一口气,看来海上也要变天了啊!
……
海上。
一条船在黑夜里飘荡了许久,一直守在船头的人,终于看到了海上的一丝光亮,他立即吩咐下人:“快,靠过去,快点。”
船上的人全力拉动风帆,让船只向那光亮处靠去。
终于两条船汇合在一起。
放出光亮的船更大一些,船工们各司其职,谨慎地看着周围的情形,若是有什么不对,他们立即就会离开这里。
等到小船靠过来,船舱中的人露了面,大船的管事才吩咐船工,将两条船靠在一起。
“为何这般着急见面?”大船上的人开口道,“若是被人盯上,之前的准备不都白费了?”
风浪打过来,小船上的人踉跄几步,差点摔倒,多亏身边有人搀扶,他才重新站稳。
“二掌柜,”小船上的人低声道,“我也是不得已……再不传消息回来,之前的谋划,就要付诸东流了,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,也要便宜了旁人。”
二掌柜正色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“之前我们看好的人,被谢氏招揽了过去,谢氏还要买走妖教的大船,她这是打算留在福建做海商。”
二掌柜的面容登时阴沉下来:“又是这个谢氏。”
“现在该怎么办?”那人道,“我们就看着不管?”
二掌柜皱起眉头,声音中满是怪罪之意:“将你留在泉州那么久,就是为了能笼络人心,为此我们没少费了力气,怎么谢氏刚来,就让那些人改变了心意?”
那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,半晌才道:“谢氏颇有些手段,都能说动妖教为她卖命,更何况一群村民,还有王晏在一旁帮忙……”
“再者,谢氏是商贾,做这些顺理成章,我毕竟碍于身份,只能小心筹谋。”其实他尚未腾出手来,就被谢氏抢了先机。
那人说到这里,只觉得伤腿更疼了,几乎让他站立不住。
“我会与东家说,”二掌柜冷声道,“那女人敢撞过来,这次就跟她新仇旧恨一起算。”
那人登时欣喜,只要东家愿意加派人手帮忙,必定还会有转机。
“一个小小的商贾,手中能有多少银钱?无非就是仗着没有人争抢,用极低的价钱将船只买到手,”二掌柜道,“我安排几个商贾前去递一份投状,价钱高过那谢氏就是,刚好那些商贾就此留下,也不会显得突兀……”
说着二掌柜看向那人:“你要暗中接应,引着村民与他做买卖,不可再出差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