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船很大?比江上的还要大?”
“你们去海上,海上是什么样子?能不能看到海那边?”
“三佛齐到底是什么样子?”
王铮忽然好想去一趟海上。
“如果我能早几日到就好了,”王铮道,“说不定就能跟着阿嫂的大船出海去。”
谢玉琰道:“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到时候,别后悔就行。
海上风浪大,王铮的心情很快就会从雀跃变成了痛苦。
王铮不知晓这些,只顾着欢喜,又跑出去与桑典几个说话。
谢玉琰看向王晏:“你不准备告诉他,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福建?”
王晏笑道:“先让他欢喜几日。”
谢玉琰颔首。
林夫人应该也猜到他们很快就会启程,让王铮带来的东西,几乎都是路上用的,只不过王铮没能看出来罢了。
只有王铮一个人,傻傻的以为自己要在外玩耍许久。
王晏道:“三佛齐那边都布置好了?”
“就像我们猜测的一样,蒲诃罗不会浪费这次机会,”谢玉琰道,“一切很顺利,只不过我希望他能有更大的用处。”
即便没有蒲诃罗,三佛齐早晚也得向大梁低头,只是需要多耗费些时间,之所以笼络蒲诃罗,不止是为了尽快拿下三佛齐的航线,而是想要在他们动手对付东家时,蒲诃罗能帮上忙,哪怕只是传递一些消息给她。
三佛齐地处南洋咽喉,海上商贸是他的命脉,他们在海上的人手,要远高于其他国家,海上的消息他们不知晓,三佛齐的商贾一定能摸到些蛛丝马迹。
他们没从李波底那里审出的消息,兴许能从蒲诃罗那里获得。
“明日市易务会接见谏义里和占城使臣,”王晏道,“蒲诃罗会早些下决定。”
谢玉琰嘴角微微上扬:“王天使赶来泉州,该不会就为的这桩事?”
她眼睛中含着笑意,几分打趣,几分揶揄,整张脸孔都显得格外生动,仿佛能透过那眉眼,窥探到她的内心。
再次让王晏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。
那是真真正正的她。
但与第一次不同的地方在于,他们之间没有猜忌和疏离,只有信任和亲近。
王晏下意识伸出手,触碰到她的指尖,力道很轻地拢住自己的掌心。
“这只是其一,”王晏道,“赶路来泉州,还为了给娘子送信。”
谢玉琰看着王晏那佯装威然的神情,不由地一笑,随着她展颜,他那肃穆也陡然化开,似是变成了一种近乎实质的暖意,眼睛中闪过一抹细微的光泽,清晰又明亮,将她的影子映在其中。
谢玉琰一瞬失神,半晌才想起来问:“是什么消息?”
王晏道:“漳州监舶务孙源,弹劾泉州官员有功,且课绩为最,考居上等,特拔擢他为福建路市舶提举司提举。”
提举司监管海运与海外贸易,稽查地方官员在舶务中的徇私行为,制衡福建路的官员,显然十分适合清正廉明的孙源。
谢玉琰道:“是谁举荐的孙源?”
“吏部,不过中书也另荐了他人,官家将相公们召去议了几次,迟迟不能做决定……”说到这里,王晏顿了顿,“你猜最终是谁出于公心为孙源说了话?”
谢玉琰猜测道:“哪位翰林学士?”
王晏常常感叹,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比阿琰更聪明。
谢玉琰道:“相公们争执不下,即便有人想要推波助澜,也不敢刻意前去说服官家,也就只有经常见到官家的人,才能在‘无意之中’与官家谈论起此事。”
“是汪翰林,”王晏道,“这位老翰林不简单,也是他劝说官家重新将秦王召回做事。”
汪翰林是秦王的人。
谢玉琰道:“看来有些人已经耐不住了,我们也得快些回去,免得让他等太久。”
两个人才说完话,就听到王铮大喊着:“阿兄,阿兄,咱们是不是得走了?”
王晏有些后悔,方才不应该答应让王铮留下来。
不过也确实该走了,王晏伸手轻轻抚摸谢玉琰消瘦的脸颊:“早些歇着,后面的事交给我,有了消息,我就让人送过来。”
谢玉琰眼看着兄弟两个并肩离开,望着那身影,心底忽然有些发空,格外的不舍,或许是感觉到了什么,又或许与她有着相同的思量,王晏停下脚步,转过头来,两个人四目相对,几乎是同时露出了笑容。
……
三日之后,三佛齐两个伴使,天刚亮就敲响了衙署的大门,二人上交一本账册,告李波底、辛迦勾结福建官员私运货物,甚至涉及三桩命案,在海上害死了数十人。
如果罪证属实,李波底二人就一辈子也别想回到三佛齐。
第730章 活命
关在衙门大牢里的李波底只觉得这几日尤其煎熬,他盼着蒲诃罗能早点将他们救出去,每当有狱卒从他牢门口路过,他都会满怀期盼地看过去,恨不得下一刻自己的牢门就被打开。
一日一日过去,总算让他盼来了转机,这次狱卒真的停住脚步,下一刻掏出了钥匙,李波底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口跃出来。
“是不是要放我出去了?”李波底急切问过去,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牢门敞开之后,狱卒挥了挥手,立即上来两人按住了李波底的肩膀。
李波底感觉到了不对,这不像是要放他离开。
“你们做什么?”李波底大声叫喊,“我乃三佛齐使臣,你们……不能这般对待我,我要回三佛齐,放我回去……叫三佛齐的使臣来……他们手中有我们。”
狱卒不说话,却有一个文吏走过来道:“不用喊了,你们三佛齐的使臣已经来了,不过不是来接你走的,而是状告你贪墨暴虐,滥杀无辜。”
李波底睁大眼睛,僵立在当场,狱卒上前拖拽他,他腿一软几乎倒地。
“不可能,你们骗我。”
“你们梁人满口谎言,我不信,我不信。”
李波底嘴里说着不信,人也竭力反抗,不肯离开大牢。这个地方,他之前一刻也不想停留,现在却只想呆在这里。
“是蒲诃罗,是他在害我,一定是你们收买了蒲诃罗。”
李波底发现自己忽略了一桩事,如果他和辛迦不能回去,蒲诃罗就能顺理成章掌管航道。现在他再与梁人妥协还能不能来得及?
李波底被拖拽出去,随即文吏和狱卒也跟着离开,牢房仿佛重新恢复静寂,但一处阴暗牢房的角落里,有一个人正在瑟瑟发抖。
辛迦控制不住地打颤,审讯完李波底,接下来就是他了。
李波底被押进来的时候,言之凿凿,凭他家中与达图的关系,他们定会安然无恙。
但随着被关押的日子越来越长,辛迦开始慌乱,因为达图也不能在三佛齐一手遮天,即便这些年他愈发强盛,能跟摩诃罗阇抗衡,但三佛齐到底还是摩诃罗阇说了算,达图不敢真的发动战事,正因为这样,他们内部更不得混乱,若是一桩小事,达图可能伸伸手,若是麻烦大了,达图只会舍弃他们。
辛迦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。
如果能选,他一定不会与李波底站在一起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步声再次传来,这次走到了辛迦牢房前。
辛迦听着锁链被打开的声音,下一刻有狱卒走进来,趁着这个机会,辛迦急着开口道:“我知晓许多海上的事,愿意为梁朝效命,有些秘密……对梁朝有用处,求你们……”
辛迦话刚说到这里,嘴里被塞进一个东西,下一刻,他被就被提着离开牢房,只不过他没有被带出去,而是到了一处更黑暗的秘牢之中。
牢房门打开,辛迦被推了进去,好不容易将口中的湿布取出来,辛迦就要再次出声,就听到黑暗中一个声音道:“你知晓些什么?”
辛迦心脏陡然提起,脊背僵直,冷汗跟着冒出来,他没想到这牢房中还另有人在。
“你只有两次机会,想好了再开口。”
辛迦吞咽一口,半晌道:“我知道李波底将这些年贪来的银钱放在了哪里,我可以作证……李波底贪赃枉法……”
辛迦还没说完,那人打断了他的话:“还有一次机会……”
辛迦几乎瘫倒在地,显然这人对李波底如何不感兴趣,更不在意那些银钱。所以梁人在意什么呢?
他们被关进来,是因为与大梁官员一同私运货物,若梁人对他们还有所求,一定是为这桩事。
可……梁国的官员已经被抓了,他又能帮梁人什么?
辛迦的眼睛适应了光线,看到不远处的那道人影,显然这就是问他话的人,那人已经没了耐心,站起身来。
辛迦登时更加慌乱,他知晓,只要这人走出去,他就会死在大牢中,这辈子也别想回到故土。
“那些官员……与我们来往的官员都被抓了,”辛迦喃喃地道,“我不知道大人想知晓些什么……大人……”